黨性如何進入課堂與大學
◎ 徐海萌
黨性如何進入課堂與大學
我是一名上海女生,2004年1月14日出生於上海。曾經,父親工廠的成功讓我暫時相信了中共的面具;可進入大學後,我才發現中共竟然如此可怕......
我第一次聽見「上海不是獨立王國」這句話,是在高中課堂上。
說這句話的是我的一位老師。多年以後,我仍然記得那種不適感。因為這句話表面上是在提醒學生不要有地方主義,實際上卻像一種政治訓誡:上海不能太像上海,上海人不能太珍惜自己的本地性,城市記憶不能高過國家敘事,地方身份必須先向黨性低頭。
作為一個上海本地人,我從小理解的上海,不是宣傳片裡的上海,也不是紅色展館裡的上海。它是外婆嘴裡的上海話,是弄堂裡的鄰里分寸,是菜場裡討價還價的腔調,是「拎得清」「做人家」「識相」這些只有在本地生活中才真正懂得的詞。上海不是一個抽象的行政單位,而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套市民倫理。
筆者的高中老師說「上海不是獨立王國」。(法新社檔案照)可是,在中共式教育裡,這種地方性常常被處理成一種需要警惕的東西。一個學生如果珍惜上海話、在意本地文化、對這座城市有強烈情感,就很容易被提醒:不要搞特殊,上海不是獨立王國。
這句話當然可以在字面上成立。上海當然不是獨立王國。沒有一個普通上海學生真的以為上海可以脫離中國獨立存在。問題在於,當這句話被放進課堂、被老師用來訓誡學生時,它的真實功能並不是討論憲政或行政關係,而是在敲打地方主體性。
它真正要說的是:
你不應該太把上海當一回事。
你不應該太相信自己的城市記憶。
你不應該太珍惜本地語言和本地性格。
你首先要學會的,是服從更高的政治敘事。
這就是黨性進入課堂的方式。它不一定直接說「你們必須服從黨」,而是透過一句句看似正確的話,讓學生從小接受一種秩序:地方必須服從中央,個人必須服從集體,生活經驗必須服從政治解釋,城市記憶必須從黨史敘事。
後來,我在大學裡看到,這種訓誡並沒有停留在課堂上。它會繼續進入學生組織、評獎評優、入黨積極分子選拔、就業機會和人際關係。
我在上海師範大學讀書時,越來越強烈地感到:真正有資源、有機會、有工作路徑的人,往往不是那些真正在本地生活、理解這座城市、珍惜這座城市的人,而是那些最會適應黨團體系、最會向組織靠攏、最會表忠心和做姿態的人。
這其中有很多是外地來上海讀書的學生。但我要說清楚,我並不是把問題歸咎於「外地人」。上海本來就是一座移民城市,真正的上海精神也從來不該是封閉排外。問題不在於一個人來自哪裡,而在於中共的大學體系獎勵什麼樣的人。
黨性進入課堂的方式。它不一定直接說「你們必須服從黨」,而是透過一句句看似正確的話,讓學生從小接受一種秩序。(美聯社檔案照)它獎勵的不是獨立思考。
它獎勵的不是地方責任。
它獎勵的不是專業能力和公共精神。
它獎勵的是會鑽營、會站隊、會服從、會把自己包裝成「組織需要的人」。
於是,最會進入黨團系統的人,最會當學生幹部的人,最會寫思想彙報的人,最會在老師和學院面前表現「積極」的人,反而更容易拿到機會。評優、推薦、實習、留校、體制內路徑、輔導員崗位、行政崗位,往往都和這一套組織篩選邏輯有關。
而像我這樣對上海有真實情感、對黨性話語本能反感、不願意把自己訓練成組織工具的本地學生,反而在自己的城市裡變得多餘。
這是一種很荒誕的處境:上海本地人被要求不要太像上海人,而最有機會代表上海、管理上海、解釋上海的人,可能恰恰是那些最能接受黨性馴化的人。
他們不一定愛上海。他們愛的是上海提供的資源、平台、戶口、工作、身份上升通道。
他們不一定理解上海。他們理解的是如何在黨團系統裡獲得位置。
他們不一定尊重這座城市。他們尊重的是權力如何分配機會。
這才是我最想讓台灣讀者看見的地方。
台灣人容易把中共想像成一種外部威脅
上海本地人被要求不要太像上海人,而最有機會代表上海、管理上海、解釋上海的人,可能恰恰是那些最能接受黨性馴化的人。(彭博檔案照)很多台灣人討論中共時,容易把中共想像成一種外部威脅:軍機繞台、外交打壓、統戰滲透、武力恫嚇。這些當然都是真實威脅。但中共更深層的危險,不只在於它會不會用武力征服一個地方,而在於它會如何改造一個地方內部的人。
它會先進入課堂,告訴你:地方主體性是危險的。
它會進入學校組織,告訴你:服從比獨立更有前途。
它會進入就業市場,告訴你:靠近組織的人才有未來。
它會進入日常語言,告訴你:你的本地經驗只是小情緒,黨的敘事才是大局。
久而久之,一座城市不需要被明面上摧毀,它會從內部被替換。
上海就是一個例子。
上海曾經有很強的市民性。它講契約,講邊界,講效率,講體面,也講一種不願意被粗暴支配的生活分寸。上海當然有它的問題,有傲慢,有階層隔閡,也有本地人的排外情緒。但這些問題本該在城市內部被討論、被修正,而不是被黨性一刀切地壓扁。
中共對上海做的,不是簡單地反對地域歧視。
它真正做的,是把上海的地方性污名化,把上海人的城市記憶政治化,再把上海重新包裝成「黨的誕生地」、「紅色城市」、「基層治理樣板」。
石庫門不再只是石庫門,而成了紅色展廳。
台灣人討論中共時,容易把中共想像成一種外部威脅,像軍機繞台等武力恫嚇。圖為共軍殲-16戰機示意圖。(資料照,國防部提供)上海話不再是日常語言,而成了文旅表演素材。
市民社會不再是自發秩序,而被改造成網格化治理對象。
本地人的城市感不再被尊重,而被懷疑成「地方主義」。
更諷刺的是,在這種過程中,真正理解上海的人未必能留下來,真正珍惜上海的人未必有位置。留下來的,往往是那些最適應體制規則的人。他們可能來自任何地方,包括上海本地,也包括外地。關鍵不在出身,而在篩選機制:誰越能接受黨性,誰越能進入資源分配系統。
這對台灣意味著什麼?
台灣讀者不應該只問:中共會不會打台灣?
也應該問:如果有一天中共的制度進入台灣,它會如何改變台灣人的學校、工作、語言和城市?
到那時,最有機會的人,可能不再是最有能力、最有公共精神、最珍惜台灣民主生活的人,而是最會說正確話、最會靠近組織、最會檢舉別人、最會把自己包裝成「促進統一」「維護穩定」「服務大局」的人。
台灣的大學裡,會不會也出現一批學生幹部,專門學習如何代表組織管理同學?
如果有一天中共的制度進入台灣,它會如何改變台灣人的學校、工作、語言和城市。(資料照)台灣的學校裡,會不會也有人告訴學生:台灣不是獨立王國,所以不要太珍惜自己的主體性?
台灣的就業市場裡,會不會也出現一種隱形標準:誰越靠近黨國敘事,誰越容易有機會?
台灣的本地語言、地方記憶、公民社會,會不會也被重新命名成「需要治理的問題」?
你們難道想要這樣嗎?
我不是在用上海的經驗替台灣製造恐懼。
我只是想說,中共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會把每個人立刻變成受害者,而是它會重新設計一套獎勵機制,讓最願意服從它的人上升,讓最有主體性的人被邊緣化。
它讓鑽營者有工作,讓沉默者有安全感,讓表忠心的人有前途,讓堅持自我的人變得孤立。
它不一定馬上殺死一座城市。
它會先改變這座城市裡誰能成功。
當一個地方開始獎勵黨性,而不是獎勵誠實、能力、專業、善意和公共責任,這個地方就已經開始被改造了。
我在上海看到的,就是這樣的過程。
從高中課堂上的一句「上海不是獨立王國」,到大學裡黨團學生幹部掌握更多機會,再到本地學生在自己的城市裡逐漸失去位置,我看到的不是個別老師或個別學生的問題,而是一整套制度如何運作。
它先告訴你:你的地方身份不重要。
再告訴你:你的個人感受不重要。
最後告訴你:只有組織認可的人,才有資格擁有未來。
這不是教育。
這是馴化。
這不是開放。
這是替換。
這不是讓上海變得更包容。
這是讓上海變得更像一個被黨性接管的城市。
我知道,上海不是獨立王國。
可是上海也不應該只是黨國敘事裡的一個展廳。
一個城市可以不獨立,但它應該有記憶。
一個地方可以屬於更大的共同體,但它不應該被抹去主體性。
上海不是獨立王國,可是上海也不應該只是黨國敘事裡的一個展廳。。(路透檔案照)一個人可以尊重來自不同地方的人,但她也應該有權利珍惜自己的語言、城市和來處。
如果連這些都要被懷疑、被敲打、被組織化,那麼所謂「統一」、「穩定」、「大局」,最後留下的只會是一群懂得服從的人,和一座失去靈魂的城市。
而我不希望台灣有一天也變成這樣。
(作者為上海師範大學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