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科观察：浙江如何探索人文社科“破壁”生长？

中新网杭州6月30日电 题：新文科观察：浙江如何探索人文社科“破壁”生长？

作者 曹丹

实验室，在人们的惯常认知中属于理工科——显微镜、粒子对撞机、代码与算法。然而，当人工智能重塑知识生产方式，人文社会科学也走到了关键路口。一批以数据为基底、以技术为工具的新型文科实验室应运而生。

在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图像数据实验室，千年古画的笔触与褪色痕迹被亿级像素精确记录；在浙江传媒学院国际传播智能计算实验室，大屏实时呈现中国各大城市的传播效能数据；在浙江音乐学院歌剧学实验室，排练厅里音乐、文学、戏剧、美术交汇碰撞……这是浙江高校文科实验室的迎变场景，传统“书斋式”研究正被重新定义。

从高校实验室看浙江探索之路，其核心命题直指：文科研究如何以人文为根、以技术为翼，在数字时代重塑自身价值？

近日，学生在浙江传媒学院国际传播智能计算实验室学习现场。林波 摄

固本：让技术赋能，让人文扎根

2024年8月，浙江省教育厅公布首批省级高校文科实验室立项建设名单，全省十家入选；2025年12月，6家被列为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试点实验室、6家为培育实验室。

从名单公布到试点认定，浙江的态度已然明确：以技术赋能人文，以交叉打破壁垒。而文科实验室的首要任务，正是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技术能否让传统学科的研究能力真正跃升？

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图像数据实验室给出了颇具分量的回答。从1997年与敦煌研究院开启中国最早的文物数字化实践，到“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收录全球263家文博机构12405件(套)藏品，这条从胶片到像素的技术长征，本质上是对人文学科基础能力的持续加固。

该实验室副主任刁常宇坦言，项目最初“投资额大、技术风险高、全球没有成功先例”，但正是对技术的执着，让数据采集与活化利用的技术路径趋于成熟。

技术不仅在做“加法”，也在回应学科内部长期悬置的理论困惑。浙江音乐学院歌剧学实验室的设立，首先源于歌剧学科自身的理论困惑——歌剧的“第一性”究竟是音乐还是戏剧？“这些不是钻牛角尖的问题，它们直接反映在创作实践中。”浙江音乐学院院长、歌剧学实验室负责人王瑞说。

浙江传媒学院国际传播智能计算实验室则指向另一个基础性需求。“在国际传播领域，我们做了什么、效果如何、短板在哪里，这些都需要用科学的方法来回答。”浙江传媒学院校长、该实验室主任韦路说。

三间实验室路径各异，但底层逻辑相通：技术介入的目的，是让研究获得此前不可能拥有的“视力”——看得更精细、更系统、更可验证。

刁常宇介绍大足北山石刻第245龛1:1 3D打印复制品。(资料图，浙江大学供图)

交叉：破学科壁垒，开融合新路

如果说“固本”解决的是学科内部的能力问题，那么“交叉”则要打破学科之间的壁垒。

“推进新文科建设，不能把自己束缚在文科里去发展文科，一定要跳出文科来发展文科。”韦路的话，道出了当前文科教育改革的关键命题。浙江传媒学院拥有文学、艺术学、工学、管理学、教育学五大学科门类，工科招生人数占全校约20%，为跨学科交叉提供了独特土壤。

但交叉并非简单的学科拼盘。在艺术与考古图像数据实验室，核心研究人员陈晓皎坚持“问题驱动”的教学方式，让文科生理解数据逻辑，知道技术能帮自己解决什么，理工科生则要理解人文材料的复杂性，“古画不是普通图片，它们有语境、有版本差异、有解释传统”。

歌剧学实验室则将艺术内部各门类深度融合，组建高规格学术委员会，涵盖指挥、导演、创作、表演、理论与舞美等领域。

无论是文理交叉还是艺术内部的融合，核心都在于“化合”而非“混合”——不是把不同学科的工具简单堆叠，而是在共同问题的牵引下让不同学科真正对话。

2025年7月16日，游客在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典藏馆内体验“光影丹青”项目。曹丹 摄

致远：走出象牙塔，对话大文明

当基础能力得到加固、学科壁垒被逐步打破，新文科实验室的辐射力开始向更远处延伸。

浙江传媒学院连续6年发布《中国城市国际传播影响力指数报告》，并推出“中国城市国际传播智能计算平台”。歌剧学实验室坚持“以演代练”，《国之歌》《李清照》《战士之路》等原创歌剧相继诞生，2024年意大利总统访华期间观看歌剧《马可·波罗》演出，2026年4月普契尼母校打造的《图兰朵》全球仅选四城演出，中国唯一一站落户浙江。

放眼浙江全省，文科实验室建设已走向集群发展。浙江工商大学共同富裕统计监测与智能治理实验室联合发布全国首个“基于大语言模型的社会科学实验装置”，为破解“可控实验难”的传统瓶颈提供了全新路径；中国美术学院文创设计智造实验室在智能座舱、AI设计、情感机器人等领域取得系列突破；浙江大学数字法治实验室自研“智海－录问”法律大模型，累计服务超13万人次…

这些成果也在重塑学生的成长路径。在浙江大学设计系学生戴俊明看来，实验室的跨学科环境让“摇人”变得更为便捷。他表示，计算机知识可以边做实验边补课，这让基础薄弱的文科生也能轻松踏入科研的门槛。

从“读万卷书”到“算万卷图”，从“讲故事”到“算故事”，从排练厅到文明对话——浙江的探索指向一个共同的判断：新文科不是对传统文科的修补，而是一场研究范式与思维方式的重塑。

但观察浙江的探索，也需要看到另一面：文科实验室的建设仍面临不少深层挑战。学科评价体系如何适配跨学科研究？文科研究的“慢”与技术迭代的“快”如何平衡？这些并非浙江独有的问题，却是任何真正意义上的“破壁”都无法绕过的课题。

也正因此，浙江的探索意义或许不在于提供了标准答案，而在于以制度先行和实践跟进，为这些问题寻找可能的解法。

从首批文科实验室立项到哲学社会科学试点实验室挂牌，从技术赋能到学科交叉再到文明对话，这条路才刚刚开始。而路的尽头，不是让文科变成理科，而是让文科在数字时代依然有能力追问那些必须由人来回答的终极问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