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壓力下 越南如何擺脫「假冒奢侈品全球樞紐」標籤

美國壓力下 越南如何擺脫「假冒奢侈品全球樞紐」標籤

Author, 蓋文·巴特勒（Gavin Butler）

Role, BBC記者

Reporting from, 新加坡報導

和

Author, 黎愛（Thuong Le）、何德（Duc Ha）

Role, BBC國際部記者

Reporting from, 曼谷報導

Published 9 分鐘前

閱讀時間: 4 分鐘

今年稍早，越南警方突擊搜查胡志明市郊區兩座不起眼的倉庫時，查獲超過2.3萬雙印有耐克（Nike）、愛迪達（Adidas）、Crocs和古馳（Gucci）標誌的拖鞋。

然而，這些品牌與倉庫毫無關聯。這些拖鞋全都是仿冒品。

此次行動查扣價值20億越南盾（7.61萬美元；51.6萬元人民幣；244萬元新台幣）的貨物，是打擊一個數十年來公然蓬勃發展的黑市產業行動之一。

距離該處僅30公里外，在胡志明市旅遊區的一個跳蚤市場，相同款式的仿冒拖鞋——仿製自海外零售價高達900美元的產品——每雙售價最低僅30美元（204元人民幣；962元新台幣）。

與這些商品一同陳列的還有琳瑯滿目的其他假貨：貨架上擺滿了「香奈兒」（Chanel）手袋、「普拉達」（Prada）T恤和「勞力士」（Rolex）手錶。

越南被廣泛視為廉價奢侈品仿製品的全球樞紐，也是全球一些規模最大的假冒名牌市場所在地。

如今，在日益增加的國際壓力下，當局正積極試圖擺脫這一名聲。

5月7日，越南政府在全國展開打擊侵犯知識產權產品及行為的行動，包括假冒商品、網路盜版及商標侵權等問題。

這並非新措施。越南當局長期以來經常高調查處販售盜版及仿冒商品的商販，以顯示其正在應對國內普遍存在的地下經濟活動。

但在最近幾週，相關執法行動已明顯升級。

「執法已變得更加嚴格，」胡志明市熱門街市西貢廣場（Saigon Square）的一名服裝攤販阮竹（化名）說。

她剛以17美元售出一件羅意威（Loewe）T恤的仿製品，而正品售價通常約為500美元。

她解釋說：「當局不時會發起打擊假冒商品的突擊行動，但通常主要針對價值較高的商品，例如名牌手袋或行李箱。市場稽查人員會帶著攝影團隊到場，沒收部分店舖的貨品，之後一切便會逐漸恢復原狀。」

但這次不一樣。

這場打擊行動背後有國際因素推動——最顯著的是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針對被認為損害美國利益的國家所發起的貿易戰。

今年4月，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Office of the United States Trade Representative）的一份報告將越南列為「重點海外國家」（priority foreign country），理由是其「長期未能解決有關知識產權保護與執法的持續性問題」。這是13年來首次有國家被列入這一級別名單。

報告同時將越南列為全球侵犯知識產權情況最嚴重的國家。

面對新一輪關稅威脅，越南當局承諾，5月份查處知識產權侵權案件的數量將較去年同期增加至少20%。

其中一個主要執法重點是阮竹工作的西貢廣場，以及鄰近的濱城市場（Ben Thanh Market）。這兩處大型市集被認為是越南最大的仿冒商品集散地之一。

5月中旬，在一連串突擊檢查後，當局從這些市場查扣仿冒商品，並開出總額超過1.9萬美元的罰款。

然而，早已習慣警方關注的當地商販似乎並未受到太大影響。

阮竹說：「通常在稽查人員到來之前，這裡會有人吹哨示警，提醒大家。」

她補充說，即使在近期一連串突擊搜查後，「生意仍在繼續」。

「有些店舖減少展示帶有品牌標誌的商品，但庫存仍放在後面。」

越南大部分仿冒商品的供應鏈都可追溯至其北部邊境另一側的中國，這些商品在當地製造。越南批發商會挑選、採購並大量進口他們認為容易在本地市場出售的產品，再分銷給較小規模的商家。

與中國地理位置接近，成為越南蓬勃發展的仿冒品產業的重要優勢。另一方面，即使是歐洲知名品牌，也經常依賴亞洲生產製造。無論是在中國預先裁切的皮革，還是在越南進行的縫製工序，這些材料與技術幾乎無可避免地流入區域黑市。

這股供應來源已被證明難以切斷，但越南政府將近期的執法行動形容為成功。據報，在5月最後三週內，當局共處理超過1400宗知識產權侵權案件。

然而，美國持續加大施壓力度。

5月底，美方啟動一項調查，以確定越南未能遏制知識產權侵權行為是否構成「不合理」做法，並對美國商業利益造成損害。

越南當局隨後亦進一步收緊執法。

6月10日，清化省警方搗破一個製造及銷售逾1萬件假冒珠寶的犯罪集團。這些仿冒品模仿寶格麗（Bvlgari）、卡地亞（Cartier）、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及蒂芙尼（Tiffany & Co.）等品牌，據估計為該集團帶來約114萬美元非法收益。

胡志明市及河內的部分市場攤位已被勒令停業，警方亦突擊搜查倉庫、服裝店及運動鞋商店。

不過，當地社會對這場打擊行動看法不一。雖然措施似乎迫使部分商販結束營業，但也有人希望能從中受益。

阮氏（Thi Nguyen）在胡志明市及大叻經營多家店舖，自行設計、生產及銷售服裝。在她看來，仿冒產業不僅侵犯像她這樣設計師的知識產權，也「令越南零售市場變得混亂，甚至有些可笑」。

她表示，顧客願意花75美元購買看似真品的名牌仿製洋裝，卻會對價格只有一半左右的訂製服飾提出抱怨——「即使那是使用優質布料並經過精良剪裁製作而成」。

她說：「越南並不缺少技藝高超的裁縫與手工刺繡工匠，但他們之中的許多人受到忽視，無法獲得應有的收入。」

「不少人最終轉而到生產仿冒商品的工廠工作。」

如今，隨著這些販售仿冒品的商家被迫停業，她正準備進一步投資自己的業務，並提高售價。

她表示：「在一個更加乾淨、透明且公平的營商環境中經營，我感到更有信心。這其實無關勝利者或失敗者，而是要恢復公平，讓正與誤、真與假各歸其位。」

但也有人對此並不滿意。

居住在峴港的上班族輝（Huy）是仿冒服飾的忠實買家，最常購買的是足球球衣和鞋類。

他表示：「逮捕商販並不能解決問題。如果無法徹底杜絕仿冒商品，而我仍然能輕易買到它們，我就會維持原本的消費習慣。」

輝向BBC表示，他偏好購買仿冒品，因為它們「便宜、方便，而且容易買到」。

像他這樣的消費者在越南構成一個相當龐大的市場。越南約60%人口居住於農村地區，平均月收入僅約225美元。在這種情況下，政府打擊廉價仿冒品的行動，可能使許多本地消費者被排除在市場之外。

法國SKEMA商學院（SKEMA Business School）副教授陳氏清香（Thi Thanh Huong Tran）在越南長大，專門研究道德消費議題。她認為，越南仿冒市場之所以蓬勃發展，背後有其經濟現實因素支撐。

她說：「即使（越南民眾）知道那是假貨……在他們無力負擔正品的情況下，這對他們而言就是最合適的選擇。」

當然，當地民眾並非唯一的顧客。

阮竹表示，她的大部分顧客都是外國人，而一些最知名的仿冒品集散地也位於熱門旅遊區。

然而，陳氏清香及其他專家認為，當局幾乎沒有機會徹底消滅越南的仿冒品市場。

製造商與銷售商早已開始尋找規避知識產權法規的方法，包括修改產品設計或品牌名稱，例如將 Nike 改成 Mike。

她解釋說，關鍵在於盡可能接近法律界線而不真正越界：透過對設計作出足夠改動來避免法律責任，同時保留原品牌在美學風格、品質及品牌聯想上的特徵，以吸引消費者。

這類做法長期以來一直保護商販免受執法打擊。即使政府的整頓行動令經營變得更加困難，那些生計依賴這個產業的人仍會設法尋找新的方式，讓它繼續存在。

陳氏清香說：「你無法將它徹底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