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安全格局重組：美中休兵、中朝聯動與川普式交易同盟觀

◎ 康埈榮

美中暫時休兵、中朝加強連動、川普式「交易同盟觀」浮現，東亞安全格局已在無聲中重組

東亞安全局勢正籠罩在一連串峰會所掀起的風暴之中。峰會的成敗，從來不只是看有沒有發表一紙共同聲明；更重要的，往往是會後留下的整體氛圍。美中峰會表面上雖然決定延續對話，但實際上選擇的並非化解衝突，而是將矛盾暫時延後的戰術性休兵。中俄峰會則聚焦於牽制美國的單邊主義；至於中朝峰會，中國著眼於恢復對北韓的影響力，北韓則一心維持其核武國地位，並爭取經濟合作。

請繼續往下閱讀...

習近平（左）和金正恩（右）峰會，中國著眼於恢復對北韓的影響力，北韓則一心維持其核武國地位，並爭取經濟合作。（美聯社檔案照）在各懷心思的情況下，這類缺乏實質共識的峰會，第一波後座力往往先反映在經濟層面。全球市場真正害怕的，是無法預測的變數。市場瀰漫著一種不安：眼前或許只是暫時避開了最壞局面，但局勢隨時可能再度震盪。另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則是，外交上的中間地帶正逐步瓦解。若峰會結果無法伴隨明確的危機管控機制，最終只會以壓縮中等國家政策選項的方式，逐漸成為現實。因為它們不得不自行分散風險。

更關鍵的是，這種情勢在安全領域的擴散更為危險。台海、南海、朝鮮半島等潛在衝突熱點，誤判風險因此升高。外交緩衝機制愈薄弱，軍事訊號就愈敏感，將對方舉動解讀為威脅的速度也會愈快。問題在於，即便這樣的緊張未必演變為全面衝突，也早已足以帶來高昂代價。軍演規模擴大、國防支出增加、彼此不信任進一步制度化，正是最直接的結果。

從這個角度來看，韓國與台灣可說是同病相憐。

美中峰會中，北韓核問題（朝核問題）與朝鮮半島議題遭到邊緣化；習近平則重申，「台灣是中美關係中最重要的問題」，並強調若處理不當，將使整體中美關係陷入危險局面，再次確認這是不可妥協的紅線。川普總統甚至提到，對台軍售可以作為對中國談判的工具，外界先前擔憂的「川普式交易型同盟觀」也因此愈發具體。

中國則主張，根據1982年《八一七公報》，美國既已承諾對台灣「不追求長期軍售政策，並逐步降低軍售水準」，因此重新檢討對台軍售本屬理所當然。相對地，台灣方面則認為，美國同年提出、以維持1979年《台灣關係法》（Taiwan Relations Act）、持續對台軍售、不事先與北京協商，以及不承認中國對台主權主張為核心的《六項保證》（Six Assurances），若遭到破壞，問題就十分嚴重。更何況，這些保證早已在2016年透過美國國會決議正式文件化。

川普總統提到對台軍售可以作為對中國談判的工具，外界先前擔憂的「川普式交易型同盟觀」也因此愈發具體。（路透檔案照）如果川普總統真的著手重新檢討對台軍售，其所造成的衝擊恐怕不僅是削弱台灣的嚇阻能力，也將動搖盟友對美國的信任，甚至可能加速日本與歐洲推動武器採購多元化，其外溢效應勢必難以避免。從川普的角度來看，這或許可以成為對中談判的槓桿；但對盟友而言，這意味著美國的安全承諾正逐漸被「條件化」，未來很可能成為同盟安全合作中的重大信任風險。

更糟糕的是前不久舉行的習近平與金正恩中朝峰會，同樣透露出類似訊號。這場會談表面上強調的是重新確認歷史正統性，但實質上，卻是將雙方「生存與影響力交換關係」推向更高層次。正如金正恩的妹妹現擔任朝鮮動黨總務部長的金與正所表明的那樣，「北韓無核化」根本不可能成為討論議題，而中國也未在此問題上對北韓施壓。推動多極化、反對單邊主義與日本軍國主義化，或是維護國家主權等反西方論述，再加上經濟合作議題，幾乎組成了雙方會談的主要內容，這本身就已說明一切。

問題在於，這場中朝峰會中，北韓核問題與朝鮮半島議題同樣完全失蹤。這至少說明，從中朝雙邊關係的角度看，這些並不是當前優先處理的事項。在美中峰會已經淡化朝鮮半島議題的情況下，雖然美國國務院公布的「事實査核表」 （Fact Sheet）上提到「北韓無核化」，但中國至今並未加以確認。相反地，中俄聯合聲明中反而明確表態，反對對北韓進行外交孤立與經濟制裁。這不僅意味著國際社會對北韓制裁體系可能遭到鬆動，也釋出一項危險訊號：一旦朝鮮半島發生突發，中俄可能成爲共同戰略後盾。

從東亞安全格局變化的角度看，沒有人能保證川普的「交易型同盟觀」不會同樣套用在韓國身上。

雖然美國國務院公布的「事實査核表」 （Fact Sheet）上提到「北韓無核化」，但中國至今並未加以確認。圖為可搭載核彈頭的北韓新型洲際彈道飛彈。（法新社檔案照）更何況，在中朝聯動下尋求某種詭異的戰略妥協後，作為朝鮮半島不安核心的北韓無核化進程，很可能進一步長期化、僵固化。因為中國愈是擴大對北韓的經濟合作並加強外交支持，國際制裁網絡的漏洞就會愈來愈大，北韓也就愈能取得推進核武能力升級所需的資源與時間。此外，川普政府未來與北韓接觸協商的空間也可能進一步縮小；在南北對話遭北韓徹底冷處理、外交上又面臨多重壓力並存的情況下，韓國的戰略空間勢必只會更加受限。

台北方面也面臨困境，雖對這次峰會提出「沒有什麼值得意外」的評估，但同時也明確指出，真正威脅和平的從來不是對話本身，而是中國持續不斷的軍事施壓。美國也重申對台政策不變，並再次確認台海和平穩定的重要性，這固然具有一定安定作用。但台灣最擔心的，始終是台灣的命運在「可控的緊張」名義下，被當成可以談判、可以交換的變數。一旦走到那一步，風險將急遽升高。因此，即使峰會落幕後，台灣仍只能更加緊密地與美國保持溝通、持續加強自我防衛能力，並設法在國際社會中進一步凸顯自身存在。

美中峰會與其說是一場為東亞帶來和平承諾的會談，不如說是一場彼此確認衝突成本的會談；而在中朝峰會中，中國將自身定位為國際新秩序的替代性力量，北韓則著眼於本國戰略價值最大化。在此局勢下，各國的應對可能會有所不同，韓國則選擇在同盟與自主之間尋求平衡，北韓選擇加強與其後盾中國的連結，日本選擇在嚇阻與審慎之間並行，台灣則將加強國際連帶視為維繫生存的捷徑。

衆所周知，更無須再多強調，國家安全終究只能靠自己建立。和平從來不是在會場上宣示出來就能自然成立的，而是取決於多樣的峰會之後，各國究竟做了哪些準備。這一點，韓國與臺灣不應被遺忘。

真正威脅和平的從來不是對話本身，而是中國持續不斷的對台軍事施壓。（美聯社檔案照）（作者為韓國外國語大學敎授/東北亞未來協力論壇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