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紅「陳土豆」赴台引發統戰疑慮 台灣學者：質疑是民主理性表現

Author, 余美霞

Role, BBC中文記者

Published 9 小時前

閱讀時間: 5 分鐘

「陳土豆是不是該得兩岸和平獎啊」——今年3月，台灣網民曾熱烈地討論一位中國網紅。

今年26歲的「陳土豆」以誇張的表情創作搞笑影片，在兩年時間內慢慢從中國大陸平台紅到台灣，目前其Instagram帳戶有近百萬人追蹤。她在去年發出單曲〈Ms.Potato〉，洗腦的節奏傳遍台灣年輕人之間。

網絡的人氣把她帶到現實中。陳土豆今年6月獲邀出席台中春浪音樂祭，7月初於台北舉辦首次台灣粉絲見面會。

但輿論風向卻開始轉向。有不少網民提出質疑，指出中國近年不斷打壓性少數群體，連出境參加驕傲月遊行都不行，但陳土豆卻能赴台出席活動，認為其有統戰任務。

BBC中文採訪台灣粉絲和學者，了解陳土豆在台灣受歡迎的原因，以及在兩岸關係緊張下，這位中國性少數網紅為何面對質疑？

陳土豆是誰？

「陳土豆」原名陳小真，1999年出生，來自中國廣東汕尾。瞪眼睛、嘟嘴裝無辜是她的招牌表情。

在其創作的短影片裡，陳土豆常常帶着誇張的表情跳舞、創作生活中的情節故事，以及搞怪地翻拍電視劇的劇情——其中最有名的一條，是模仿網紅講師周媛如何「眼神給出去」、「身體呈X形」來吸引男人的影片。這段影片在Instagram上獲得超過1100萬人觀看。

今年21歲、來自台北的大學生Kobe（化名）看了陳土豆的影片三年，他覺得自己不算是「超級粉絲」，但每當滑到都會停下來看按讚，「就很像那種在滑幹片（無厘頭）的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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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陳土豆在抖音上擁有超過140萬粉絲，影片同時會上傳到Instagram帳戶，超過96萬人追蹤。

陳土豆曾接受台灣娛樂媒體專訪，她表示自己在做自媒體之前，做過幕後編導、也是舞蹈老師，嘗試過擺攤、送外賣，後來在工作的午休時間拍影片，從拍攝到發佈都是自己一手包辦。

有台灣網民認為在陳土豆身上感到一種親切感，比如她的表情舉止跟台灣知名藝人小S很像，連口音也帶有台灣腔。在專訪影片下，就有人留言表示陳土豆「講話好台」，「完全不敢相信她不是台灣人」。有網友指陳土豆來自潮汕地區，而潮汕話的音調跟台語很像。

今年3月，陳土豆發表單曲〈Ms.Potato〉，後在台灣社群平台上掀起熱潮，重覆洗腦的節奏配合舞蹈，讓她收獲不少台灣粉絲。歌曲更得到台灣藝人安心亞、中信兄弟啦啦隊「Passion Sisters」，以及日本舞團「Avantgardey」翻跳，再一次拉高了她的知名度。

隨着歌曲傳唱兩岸，在社交平台threads上，曾有台灣網民寫道：「陳土豆是不是該得兩岸和平獎啊」。該帖子獲得超過9萬人按讚，有人在底下留言：「他回覆台灣人的影片都會用繁體留言」。

「性少數」人設作出統戰IP？

但今年4月，台中春浪音樂祭公布演出名單包括陳土豆時，網絡上開始掀起針對她的背景和動機的討論，當中多人關注陳土豆作為性少數創作者的身份。

粉絲Kobe說，陳土豆除了搞笑，也改變了他對女同志的刻板印象，「我自己對T（tomboy）的刻板印象就是比較跩，沒那麼有禮貌，陳土豆就是很有反差感的一個人」。

陳土豆在影片中沒有提及自己是女同志， 但她頂着寸頭，打扮中性，也不時和其他酷兒創作者合作，扮演閨蜜聊八卦、一起看帥哥的影片。而在她的社群帳號裡，也有分享自己與女朋友交往週年的照片。

但有台灣網友卻提出質疑，在中國大陸「講個權益都會被炸號，卻能放任網紅輸出同志 IP 在境外吸台灣流量」，反問「背後的政治盤算還不夠明顯嗎？」

今年21歲的鄧梓糯是中國性少數平權運動者，目前人在加拿大。她向BBC中文表示，自己作為跨性別者，目睹中國自2021年來不斷加強壓制性少數的聲音，但陳土豆作為公開性少數的帳號卻「能存活、能做大」，還能出境參加活動，「我覺得本身是一個需要解釋的現象」。

2021年7月，多家中國大陸高校LGBTQ+社團微信公眾號被集體停用，內容被清除；多家性少數公益組織被要求更名，不能出現「同志」二字；2023年，中國最大的LGBTQ+非營利組織北京同志中心因「不可抗力」停運；2025年，擁有近200萬粉絲的性少數資訊平台「同志之聲」也被微博強制更名。

鄧梓糯稱，自己2019年開始在中國影視平台嗶哩嗶哩創作有關性少數的科普影片，2021年被封號。其本人也於2023年被當局以「尋釁滋事罪」被捕並關押，2025年才獲釋。

據她了解，有中國朋友今年到泰國曼谷參與驕傲月遊行後，被警察和學校問話。BBC中文無法獨立核查事件。

「我們親身經歷過，我們所有的不管是NGO，還是我們獨立的資源帳號，如果我們在達到一定的體量過後不去配合官方的敘事，那我們就會遭到封禁、遭到限流、遭到約談。」在她看來，陳土豆作為獨立存在的IP，不依靠中共的敘事，「是沒有辦法存活的」。

鄧梓糯強調，自己並非針對和質疑「陳土豆」個人，她也樂見性少數帳號能有流量和關注，但她擔心，當台灣民眾看到陳土豆這個來自中國性少數創作者時，會否產生一個錯覺：「覺得中國的性少數的環境很好？」

相較之下，台灣是亞洲首個正式承認同性婚姻的國家，社會對性少數的接納度相對高。2024年，變裝皇后妮妃雅更受邀到總統府表演。另據台灣同志團體彩虹平權大平台2025年的民調，身邊有親友為同志的比例超過四成。

今年28歲、來自台北的Mike平日也有看陳土豆的影片，他表示從陳土豆的妝容打扮可以看出她屬於性少數群體——而這讓Mike稍微對中國狀況改觀。

他解釋，自己隱約知道當地有「限娘令」、男性偶像不能過於女性化等，但看到陳土豆能持續在平台創作，讓他感覺中國其實也有接受性少數的藝人或網紅，「原來中國已經有比較開放」。

大學生Kobe有同樣感覺。他日常有用小紅書、抖音等大陸社群軟件，他觀察到中國性少數網紅並不只有陳土豆，也有不少男生會穿女裝翻拍女生角色，「我就會覺得這個東西（性少數）可能在他們那邊是沒有什麼問題，因為他們也沒有被抓。」

有大陸網友指出，中國一直允許性少數網紅存在，但被允許的只是「扮醜」的一類，以「滿足大眾對少數群體的獵奇審視」，而非那些為群體發聲、爭取權利的一類。

台灣政治大學傳播學院特聘教授兼國合長陳憶寧向BBC中文形容，如果中國把陳土豆作為統戰的策略，「我覺得中國當局是的確非常聰明」。

在她看來，中國可能不太能容忍分享硬知識、爭取訴求的性少數網紅，但像陳土豆般展示軟實力、具文化性的代表，對台灣人來說是「最易親近的對象」，「如果他有台灣人民能認同的身份的時候，那自然他的統戰力量是比較強」。

不過陳憶寧也強調，目前沒有證據顯示陳土豆涉及統戰。

學者：質疑是民主理性的表現

對於陳土豆赴台出席活動，Mike表示看到消息並沒有感到意外，覺得那是藝人所屬的經紀公司安排，「只要是合法申請，然後來台灣進行活動，應該不會是特別大的問題。」

面對社會有關統戰的討論，Mike也直言不會過度憂慮，但會觀察網紅來台後的言行以及活動性質，再去判斷是否涉及統戰。

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陳世民向BBC中文分析，陳土豆目前的粉絲量仍然談不上「非常大」，認為喜歡她的人主要只是因為其個人的藝術創作。

他指出，陳土豆來台前有經陸委會及移民署的審查和同意，至今也不見其曾發表「任何一個傷害台灣的政治（或）統戰的言語」，認為陳土豆跟政治關聯不大。

在陳世民看來，對於陳土豆提出統戰質疑的民眾仍屬少數，覺得可以用平常心看待，但也無必責備提出質疑者，「因為這個的確是一個未來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對於個體赴台是否帶有統戰意味，陳憶寧強調必須有硬證據去判斷，可以檢視的包括主辦單位背景、組織金流，以及來台的經費來源等。

她也表示，這些資料一般人確實很難拿到，可民眾仍有可以觀察的地方：創作者來台時，當地政府以及媒體對他的重視程度、是否正面；該創作者在中國境內比起同類型的人是否享有不同的待遇、辦理出境許可是否非常順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