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37週年:忠誠的對象與真相的堅持
三十七年前的今天,北京街頭的年輕人走上街頭。
他們並不認為自己是在反對國家。相反地,許多人正是因為熱愛自己的國家,才希望透過改革讓國家變得更好。他們相信,對國家最深的忠誠,不是沉默,而是在看見問題時願意提出建言;不是服從,而是期待制度能夠進步。
然而,歷史給了他們最沉重的回答。
六四之所以至今仍令人無法忘記,不只是因為那是一場流血事件,更因為它揭示了一個所有政治體制都必須面對的根本問題:當權力與人民發生衝突時,忠誠究竟應該站在哪一邊?
37年前的今天,北京街頭的年輕人走上街頭。許多人正是因為熱愛自己的國家,才希望透過改革讓國家變得更好。(法新社檔案照)忠誠原本是一種美德。
沒有忠誠,人容易失去信念;政治人物沒有忠誠,也容易隨風轉向。但忠誠若失去反思,便可能變成盲從;忠誠若只服務於權力,則可能成為壓迫人民的工具。
回顧台灣民主化歷程,馬英九的政治生命,正是一個值得深思的案例。
馬英九的一生,其實是一部關於「忠誠」的政治史。
他早年受到蔣經國體制培養,在李登輝主導民主化的年代獲得重用。從陸委會副主委、法務部長到台北市長,馬英九的政治崛起,某種程度上正是李登輝民主化工程的重要成果。
當時的李登輝試圖讓國民黨從威權政黨轉型成民主政黨,也試圖讓台灣社會從省籍對立走向共同體認同。「新台灣人」的提出,不是血統概念,而是一種民主政治的邀請:不論來自何處,只要願意共同承擔這塊土地的未來,都可以是這個民主共同體的一部分。
馬英九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成為政治明星。
然而歷史的弔詭往往也在於此。
李登輝提拔了馬英九,但後來的政治發展卻逐漸將兩人推向不同方向。
二○○○年政黨輪替後,國民黨內部出現劇烈路線之爭。本土化與中國認同之間的矛盾逐漸浮現。李登輝最終遭到國民黨開除,許多昔日受其提攜的政治人物選擇站到不同的位置。
這是馬英九第一次面對忠誠的考驗。
究竟應該忠於提攜自己的政治導師?
還是忠於自己所認同的政黨路線?
不同人可以有不同答案,但這個選擇本身已經說明:政治上的忠誠從來不是簡單的是非題,而是價值排序的問題。
馬英九後來接掌國民黨,並於二○○八年當選總統。
執政初期,他強調廉能政府、法治精神與兩岸和平,也獲得相當高的社會期待。許多人認為,經歷政黨輪替的震盪後,台灣或許可以進入另一種較為穩定的政治發展階段。
2010年當時馬英九總統(左)前往翠山莊向前總統李登輝(右)拜年請益。(資料照)然而,真正考驗政治人物的,往往不是順境,而是權力本身。
馬王關係便是一個重要案例。
王金平與馬英九曾共同支撐國民黨執政體系。一位掌握行政權,一位掌握立法權,彼此合作多年。然而到了二○一三年的馬王政爭,雙方卻走向公開決裂。
馬英九相信自己是在維護黨紀、維護政治倫理與制度正義。
王金平則認為那是一場政治鬥爭。
弔詭的是,雙方都認為自己是在捍衛制度。
也正因如此,民主社會才更需要制度制衡。
因為當兩個都自認忠誠的人彼此衝突時,最終能夠裁決的,不應是權力本身,而應是制度本身。
民主制度從來不是建立在「好人執政」的期待上,而是建立在「任何人都可能犯錯」的警覺上。
民主真正要防範的,不只是惡意的權力,也包括善意的權力。
近年來,台灣社會也看見另一種值得警惕的現象。
許多原本以改革、透明、打破舊政治為號召的新興政治力量,在獲得支持之後,卻逐漸出現與過去所批判對象相似的問題。支持者被要求絕對信任領導者,質疑被視為背叛,內部不同意見被視為敵人,而原本強調的公開透明,也逐漸讓位給個人意志與政治算計。
2013年的馬王政爭,立法院長王金平(左)與總統馬英九(右)走向公開決裂。(資料照)這並非特定政黨的問題。
而是所有政治組織都可能面對的人性考驗。
因為當忠誠從制度轉向個人,從價值轉向領袖,從真相轉向立場時,再理想的改革者,也可能逐漸變成自己曾經反對的樣子。
二○一五年的馬習會,則讓馬英九的忠誠面臨另一種更複雜的檢驗。
從李登輝、陳水扁到馬英九,歷任領導人都必須面對兩岸問題。
馬英九相信九二共識、一中各表是維持兩岸和平的重要基礎。
在他的理解裡,「一中各表」意味著雙方對歷史與政治現實保有不同解釋空間,而中華民國仍然可以在這個架構中被維持與表述。
然而,北京所強調的「一個中國原則」,與台灣所理解的「一中各表」,始終存在根本差異。
於是,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出現了。
馬英九始終認為自己是在捍衛中華民國。
但北京從未真正接受「各自表述」。
馬英九認為自己是在追求和平。
但極權體制所理解的和平,往往建立在政治權力不受挑戰的前提之上。
因此,問題早已不只是兩岸問題。
而是民主體制與極權體制對忠誠的根本差異。
民主社會中的忠誠,可以包含批判。
因為批判是修正錯誤的開始。
民主社會中的忠誠,可以包含反對。
因為反對並不等於背叛。
2015年馬英九總統(左)前往新加坡香格里拉酒店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右)會面。(美聯社檔案照)在民主國家裡,人民可以要求改革,可以要求真相,可以要求政府接受監督。政府會輪替,政黨會改變,但制度仍然存在。
然而在極權體制中,忠誠往往被重新定義為服從。
政權被等同於國家。
領導者被等同於民族。
質疑被視為敵意。
不同聲音被視為威脅。
於是,忠誠逐漸不再是對價值的堅持,而成為對權力的順從。
這正是六四留給世界最深刻的啟示。
六四最深的傷口,不只是坦克車開過長安街的那一夜。
而是在此後數十年間,歷史被要求遺忘,真相被要求沉默,人民被要求不要再提起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然而歷史最大的力量,恰恰在於它不會因為被禁止談論而消失。
有些事情可以被掩蓋,卻不會因此不存在。
有些真相可以被延後面對,卻不可能永遠消失。
這些年來,我也愈來愈理解一件事情。
無論是在政治、公共事務、社會運動、組織治理,甚至在人與人的關係裡,我們經常被要求忠誠。
我們被期待顧全大局、維持和諧、避免衝突。
但歷史一再告訴我們,真正造成傷害的,往往不是提出問題的人,而是明知問題存在卻選擇集體沉默的人。
六四如此。
許多政治組織如此。
許多制度改革如此。
甚至許多人際關係也是如此。
如果忠誠意味著不能說出真相,那麼忠誠最後可能變成包庇。
如果忠誠意味著不能指出問題,那麼忠誠最後可能傷害自己原本想保護的人。
真正的忠誠,不是維護表面的和諧,而是希望事情變得更好,因此願意誠實面對問題。
回頭來看馬英九的一生,他或許始終認為自己是一個忠誠的人。
忠於自己的信念。
忠於自己的歷史理解。
忠於自己所相信的和平道路。
但六四留給我們最大的提醒是:
忠誠本身並不足夠。
在民主社會裡,比忠誠更重要的,是忠誠的對象。
如果忠誠服務的是制度,它可以守護自由。
如果忠誠服務的是人民,它可以推動改革。
但如果忠誠最終服務的是權力本身,那麼即使出發點是善意,也可能逐漸遠離民主最珍貴的價值。
三十七年後的今天,六四之所以仍值得被記住,不只是因為那些年輕人曾經追求民主。
37年後的今天,六四之所以仍值得被記住,因為他們用自己的生命提醒世人,真正的忠誠,是對真相的堅持。(美聯社檔案照)更因為他們用自己的生命提醒世人:
真正的忠誠,不是對權力的服從,而是對真相的堅持;不是對沉默的維護,而是對歷史的誠實;不是對強者的依附,而是對人民的承諾。
而這,或許才是六四在今天仍然值得被記住的原因。
(作者為醫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