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tudent's joke at a graduation ceremony sparks a debate about power, identity, and democracy in Taiwan.

◎ 陳建璋

武陵高中畢業典禮上。桃園市長張善政致詞。台下有學生喊了一句：「新店市長好！」。

短短五個字。沒有髒話。沒有辱罵。沒有攻擊家人。沒有衝上台。沒有擾亂典禮。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十分魔幻。有人說學生沒家教。有人說教育失敗。有人把學生貼標籤為青鳥。有人開始檢討整個世代。有人甚至認為這是民主教育崩壞。

當高中生開了一個玩笑，全台灣的大人卻急著教訓他們，這可能是台灣精彩荒謬之處。

整件事最荒謬的地方在於：真正情緒失控的，好像根本不是高中生。而是一群已經成年幾十年的大人。

桃園市長張善政出席武陵高中畢業典禮，期間有學生開了一句「新店市長」的玩笑，遭國民黨市議員詹江村發文怒斥「學校教育很失敗」。（取自臉書@Emmy追劇時間、資料照，本報合成）

一、這根本不是禮貌問題，而是權力問題

很多人試圖把事件包裝成：「學生有沒有禮貌。」，其實這根本是錯誤命題。因為如果今天學生喊的是：「五星市長」、「最強市長」、「市長我愛你」，大概沒有人會跳出來討論禮貌。

所以問題根本不是禮貌。而是：學生說了權力不喜歡聽的話。

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曾提出：權力最厲害的地方，不是讓人服從，而是讓人相信服從是理所當然。

換句話說，真正穩定的權威，不需要靠暴力，而是讓大家自動保持安靜。

因此當學生突然打破劇本，權力系統往往不是反駁，而是先譴責，因為譴責比討論有效。

二、為什麼一句綽號能讓人破防？

心理學有個理論叫：自我威脅理論（Self-Threat Theory）。是社會心理學中的一個重要概念，主要探討當個體的「自我價值」、「自尊」或「自我形象」受到外界挑戰、質疑或否定時，所引發的一系列心理與行為反應人最強烈的情緒反應。

本次事件恰恰不是來自攻擊，而是來自被戳到痛點。

研究發現：當一個人的核心認同受到挑戰時，大腦杏仁核會出現明顯警戒反應，情緒甚至會蓋過理性判斷。

這也是為什麼：有人被罵沒感覺，有人被開玩笑卻暴怒，因為真正刺激人的，不是字面內容，而是象徵意義。

所以整件事有趣的地方是：如果「新店市長」只是一句毫無殺傷力的玩笑，那根本不會有人生氣。

越大的反應，某種程度反而證明這個符號確實具有政治意涵。

三、台灣政治最大的病：把批評等同羞辱

德國政治學者揚-維爾納·穆勒Jan-Werner Müller研究民粹主義，指出民粹主義的核心特徵是「反多元主義」與「唯我正統」的道德宣稱（即宣稱「只有我們代表真正的人民」，並將反對者貼上不具正當性的標籤）。

穆勒提出一個觀察：民粹政治最常出現的現象之一，就是把反對者視為敵人，而非公民。

於是，支持我的叫人民，反對我的叫側翼。支持我的叫理性，反對我的叫被洗腦。支持我的叫青年，反對我的叫青鳥。

這種邏輯有個共同特徵：它不回答問題，它只消滅提問的人。

學生喊一句話，結果討論焦點不是：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現象？而是：學生是不是有問題？這正是典型的標籤政治。

四、社會心理學早就證明：貼標籤比理解容易

心理學家泰弗爾（Henri Tajfel）的社會認同理論，探討人類如何透過「分類、認同、比較」的過程建立群體歸屬感，並解釋了為何人類只要被區分群體，就會自然產生「內群體偏私（Ingroup favoritism）」與對外群體的歧視，亦即人類天生喜歡把世界切成：我們，他們；自己人，外人。這是大腦節省認知成本的方法。因此一旦學生被貼上：「青鳥」，後面就不需要思考了。

因為標籤已經替你完成所有判決。

「青鳥＝反對我」、「反對我＝錯」、「錯＝教育失敗」，邏輯瞬間完成。

問題是，這套邏輯根本不需要證據，只需要情緒。

五、大人最矛盾的地方：希望年輕人有想法，但不要有自己的想法

這才是整件事最諷刺的核心。

選舉時，政治人物最愛講：「青年是國家未來」、「傾聽青年聲音」、「重視青年參與」。

但現實往往是：只要青年說出自己喜歡的話，就叫參與；說出不喜歡的話，就叫失控。

這種現象在政治學被稱為：象徵性參與（Token Participation）。雪莉·安斯蒂恩（Sherry R. Arnstein）提出著名的「公民參與階梯」理論。

它指的是一種流於形式的參與機制：決策者雖給予民眾參與的管道（如通知、公聽會、諮詢），但民眾實際上沒有任何決定權，無法實質影響最終政策。

用白話的意思是：權力者願意讓你發言，前提是你不要真的影響權力。

因此很多人其實不是支持青年參政。而是支持青年配合。

六、武陵學生其實更接近民主教育成功案例

民主教育真正要培養的是什麼？不是服從，不是沉默，更不是鼓掌。而是批判能力。

美國政治學者勞勃·道爾Robert Dahl是美國當代最具影響力的政治學家、民主理論大師，他以提出「多元政體」（Polyarchy）概念來具體描述現代民主運作而聞名於世。

其核心學術貢獻，關於多元政體理論：主張現代大型民主國家並非純粹的民主，而是由多個利益團體相互競爭與制衡的「多元政體」。

道爾在政治學分析及相關著作中，整理出現代大型民主國家（多元政體）必須具備的六項核心制度，其中一項是表達自由，也就是公民有權批評政府、官員、體制與主流意識形態，不受法律懲罰。

白話解釋，道爾認為民主最核心的條件就是，公民有能力質疑公共權力。注意，是質疑，不是服從。

就本事件來看，如果高中生看到政治人物只能拍手，不能吐槽，不能質疑，不能開玩笑，那比較像威權教育，不是民主教育。

如果高中生看到政治人物只能拍手、服從，不能吐槽、質疑或開玩笑，那比較像威權教育，不是民主教育；圖為桃園武陵高中。（資料照）

七、為什麼年輕世代越來越愛用迷因？

因為他們不相信神壇。德國哲學家哈伯瑪斯（Jürgen Habermas）認為：民主社會的公共領域必須允許人民挑戰權威。

而網路世代最常用的武器，就是迷因。

迷因其實是一種解構，它把原本高高在上的政治人物，重新拉回普通人的位置。

因此今天被做梗的是張善政，明天可能是賴清德，後天可能是柯文哲，再後天可能是任何人。這不是針對誰。而是網路文化本身。

迷因其實是一種權力解構，它把原本高高在上的政治人物，拉回至普通人的位置。因此今天被做梗的是張善政，之後很可能是任何人。（資料照）

八、真正的問題不是學生太放肆，而是有些人太習慣別人服從

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將權威分成：傳統權威、魅力權威、法理權威。

民主社會理論上應該以法理權威為主。意思是：人民尊重的是職位，不是個人。

所以市長被吐槽，不代表民主崩潰。反而代表人民知道：政治人物不是皇帝，不是神，更不是不能開玩笑。

九、整件事最大的諷刺

學生喊一句：「新店市長」，結果被說：沒家教、教育失敗、世代墮落與民主崩壞。然而，真正把情緒推到最高點的，卻是一群成年人。

這就像球場上有人喊：「裁判眼睛呢？」

結果裁判衝上觀眾席怒吼：「你全家沒家教！」

最後還說自己才是受害者，畫面是不是突然有點奇怪？

結語：民主最珍貴的，不是掌聲，而是吐槽

武陵高中畢業典禮風波，最後留下的問題其實是，我們究竟希望下一代成為什麼樣的人？是看見權力就鼓掌的人？還是看見權力也敢開玩笑的人？

一句「新店市長」不一定得體，但它也遠遠不到道德審判的程度。

真正值得擔心的，從來不是學生敢說話。而是當學生說話時，有些大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理解，而是封口。

因為民主最可貴的地方從來不是人民會鼓掌，而是人民連吐槽你的自由都有。

如果一句玩笑話就能讓整個政治圈炸鍋，那麼這場畢業典禮上的公民課，或許真正需要補修的，未必是那些剛畢業的學生，而是那些早已畢業很多年的大人。

（作者曾為公職補教名師、任職法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