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語復振的憂慮：我們推廣的是「客語」還是「客話」？

◎ 黃麗芬

近年來，政府大力推動客語復振，客語教材、認證考試與辭典建置愈來愈完整，表面看來成果豐碩。然而，身為長期使用客家話的人，我卻有一個愈來愈深的憂慮：我們現在推廣的，究竟是「客語」，還是「客話」？

這兩個詞看似只差一個字，背後卻可能代表兩種不同的語言發展方向。客話，是客家人世世代代在生活中自然使用的語言。阿婆講的話、灶下傳出的聲音、田頭田尾的閒談，都是客話，它不是從書本裡學來的，而是在生活中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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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客話講「灶下」，有人寫成「廚房」。示意圖。（資料照）然而，近年部分教材與辭典中，開始出現愈來愈多華語式表達。例如，傳統客話講「灶下」，有人寫成「廚房」；講「駛車」，有人改說「開車」；講「著傷」，有人會說「受傷」；原本說「合適」，卻出現了「適合」。如果是因應人工智慧、網際網路等新事物而創造新詞，我完全支持。語言本來就必須隨著時代發展，適度借詞或造詞也是自然現象。但問題在於，當客話本來就有自己的說法時，為何還要以華語思維重新翻譯一次？這已經不是語言創新，而是語言取代。

語言流失往往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在一次次替換中慢慢完成。

第一代的人同時會說「灶下」和「廚房」；第二代只記得「廚房」；第三代甚至不知道「灶下」是什麼意思。等到有一天，「灶下」、「駛車」、「著傷」只能在老人的口中聽見，我們才發現，失去的不只是幾個詞，而是一整套客家人的語言文化。更令人憂心的是，這些華語式表達一旦被收入官方辭典，便會被賦予權威性，教師照著教、學生照著學、教材照著編，久而久之，原本的客話反而被邊緣化。辭典原本應肩負保存語言的責任，若反而成為華語化的推手，其影響恐怕比民間自然變遷更加深遠。

我並不反對語言與時俱進，也不反對新詞創造。但我認為應遵守一個基本原則：客話原本沒有的，可以創新；客話原本就有的，應優先保存。語言復振，不只是增加會說客語的人數，更重要的是讓下一代接觸真正的客話。若我們口口聲聲說要保存客語，卻不斷把客話改造成華語的翻版，那麼最後留下來的，恐怕只是一種披著客語外衣的華語。

因此，我想誠懇呼籲語言學者、辭典編纂者與教育工作者，在制定標準、編寫教材與收錄詞彙時，多聽聽母語使用者的聲音，尊重客話既有的表達方式，不要輕易以華語思維改造客話。因為我們真正要保存的，不只是「客語」這個名稱，而是客家人流傳數百年的「客話」。

「灶下」等詞若只能在老人的口中聽見，我們才會發現，失去的不只是幾個詞。（取自台灣客語辭典）當「客話」逐漸消失時，「客語」還剩下多少客家的靈魂？這個問題，值得我們共同深思。

（作者為客語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