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养老困境调查：老人执念“在家养老”，机构承压

“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要优化基本养老服务供给，完善城乡养老服务网络，加强公共设施适老化和无障碍改造。发展医育、医养结合服务。推行长期护理保险，健全失能失智老年人照护体系，扩大康复护理、安宁疗护服务供给。2026年3月25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提出用3年左右的时间基本建立符合我国基本国情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

当前，我国农村养老服务还面临哪些现实问题？农村养老还有哪些困难需要进一步推动解决？就此，央广网记者历时多日，奔赴安徽、河北、河南等地，走访近20家农村养老院，采访留守老人、养老机构经营者和政府基层工作人员等，推出“走出农村养老困境”系列报道。

在豫东平原的河南沈丘县某村，村道旁有一间略显斑驳的平房，79岁的陈胜利就住在这里。他家离乡养老院仅百米之遥，步行不过几分钟。

有人问陈胜利：“你为啥不住养老院呢？”听到这话，陈胜利摆摆手：“我在家吃得好、穿得好，为啥要去养老院？”

陈胜利是当地土生土长的村民，一辈子都与土地打交道。他心里认定，养老院的条件即便再好，也不如家里自在。

在农村，有这样养老观念的老人不在少数。陈胜利所在的镇总人口7.8万人，60岁以上老人约1.2万人，80岁以上老人约1500人。“就连以前的‘五保户’，让他们免费住都不愿意去养老院。”该镇民政部门负责人谭鹏无奈地说。

常年宣传动员下来，谭鹏深知个中原因复杂。在他看来，随着村子里高龄老人越来越多，他们身体逐渐衰弱，儿女们又难以常年守在身边照料。在现实中，农村养老亟须探索更为现代化、多元化的解决方式。

老人的执念：“只要能动弹，哪儿都不去”

养老院近在咫尺，陈胜利却从未踏进隔壁养老院一步。“凑合过吧，等哪天身体不能动了再说。”他淡淡地说。

陈胜利有一儿四女，与大多数中国父母一样，他想尽量不给儿女添麻烦。前年，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终因风雨摧折墙裂瓦碎，儿子陈维才匆匆返乡，把父亲的家搬到村道边上一间约40平方米的简陋砖房，先陪着他。

吃饭间隙，陈胜利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向门口疾驰而过的车辆，手中的筷子微微停顿了一下。“你看这车子跑得有多快呀，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养老院哪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呢？”他缓缓开口说：“只要我这身体还能动弹，我哪儿都不去。你看那些养老院，常年都关着大门，住进去了就很难再出来，憋坏人。”

“咋说呢？”儿子陈维叹了一口气。前不久，他再次跟父亲商量，让父亲要么跟他到西安，要么去养老院。因为养老院离家近，“哪怕在养老院吃个饭，再回家住都行”。但老人还是不愿意去。

他曾把父亲接到城里两次，一次住了2个月，一次住了7个月。老人说，城里家家户户都是关着门过日子，邻里之间交流少，语言又不太通，想找个人唠嗑都难，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像陈胜利这样的独居老人，以及像陈维这样面临两难困境的子女，在农村地区颇为常见。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在一项研究中指出，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农村老人成为空巢老人，且农村老人空巢率的增长速度远快于城镇，且子女居住地离父母越来越远。2018年，农村地区将近60%的子女未与父母居住在同一个村内，而且该比例近年来呈现出日益增加的趋势，这意味着传统的依靠家庭照护的农村养老模式正日趋弱化。

“他今年不过去，明年也要去，早晚都有动弹不了的那一天。”对于父亲的安排，陈维已经下了决心。

养老机构：子女经济承压，有些老人无奈退院

经济账是许多农村老人抗拒养老院的另一大原因。

2024年10月，民政部、全国老龄办等部门联合发布的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显示，2021年，在有入住养老机构意愿的老年人中，能承受不超过每月1000元费用的为46.1%，每月3000元及以上的是15.8%。

河北某县一位养老院负责人告诉记者，近两年，他那里已经有好几位老人突然退院，都是因为子女经济状况出了问题。在农村许多地方，入住养老院与否主要取决于子女有没有钱和愿不愿意花钱。

一位家属让这位负责人印象深刻。他说，这位家属以前在外地做点儿小生意，就把老人送过来，后来生意不好做，回老家后就把老人接走了；还有一位老人，当初退院时兴高采烈地说是要跟着孩子去外地生活，后来大家才知道，所谓的“去外地”不过是托词而已，实际情况是老人回家后只能自己生活，因为子女不愿意再花钱让她住养老院了。

在河北某县一家民办养老院里，院长李德美向记者展示了一份详细的养老院收费标准。这份收费明细清晰地罗列着不同护理级别老人的收费情况：自理老人1167元-1407元/月，半护理老人1577元-1802元/月，全护理老人2267元-2600元/月。

“这个收费标准已经多年未曾变动过，你瞧，它精确到了个位数，这背后有着无奈又现实的原因。在农村，大部分家庭对价格都极为敏感。我们要让家属们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交的住院费里都包含了哪些具体费用。”李德美说着拿起一份清单，指着上面的项目继续解释：“洗澡每月收费10元，剪发、洗头加起来每月共12元……每一项费用我们都得明明白白地列出来，让家属们心中有数。”

许多公办养老院也面临着这些困扰。作为一家公办养老院的院长，周娟对这种情况深有感触，她说：“经济考量，确实是部分老人不住养老院的重要原因之一。”

据周娟介绍，以前，特困人员(“五保户”)每个月只有几百元的生活补贴，一些老人及家属觉得住养老院“挺划算的”。近年来，随着补贴标准的提高，目前一位特困老人的生活补贴每月近千元，老人和家属就会算账。“到底是领补贴在家养老划算，还是放弃补贴住养老院合适？”

在李德美看来，大多数老人只要身体条件允许，基本上都不会选择住养老院，而是在家种地或打工挣钱。可以说，“活到老干到老”是这一代老年人的普遍观念。

基层部门：“养儿防老”观念根深蒂固

进养老院成“丢面子”

周娟理解老人们初入养老院的抗拒心理。对于在农村生活惯了的老人来说，入住养老院是一次全方位的生活“迁徙”：“他们需要全面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基本断绝与外界的社交关系。”

多位养老机构负责人表示，除了经济原因外，传统观念的束缚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有些经济条件不错的子女，因为担心把老人送到养老院会被外人认为不孝顺，“不敢”送。

在河南省新蔡县某乡，一家有数十张床位的养老院，入住人数只有8人。该乡民政部门负责人李宗飞介绍，该乡户籍数大约在5万人，特困老人约有200人。理论上，这些老人都可以免费入住公办养老院。

“现实中，不管是精神失常还是失能的老人，要不是实在没人照顾，都不会选择住养老院。”李宗飞说，近期新入住的2名“五保户”也是因为年纪大了完全没有自理能力，而且无人照顾。

李宗飞在调研中了解到，在“养儿防老”观念深入人心的情况下，子女把老人送进养老院，往往会承受较大的社会压力。从老人自身的想法出发，他们也会觉得住进养老院是一件丢面子的事，仿佛是“自己给子女出了丑”。

河北某县一名村干部告诉记者，他们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去养老院了。村里曾动员一些身体状况和经济条件比较适合住养老院的老人去，但都不太顺利。

“我见到两位老人，他们的房子破得一下雨就满屋漏水，生活全靠政府补贴。即便如此，就是不愿去养老院。”村干部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他也理解这些老人，在经济和身体都还允许的情况下，很少有老人愿意离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宅和熟悉的村子，去接受封闭式管理的养老院生活。

李德美在河北省某县开有两家养老院，记者见到他时，他刚刚处理完一件事——有位老人想翻墙“逃院”。他并没有责怪这位老人，“他小脑萎缩，失能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但他想家，我知道。”

政策解局：国家系统部署农村养老

在李宗飞看来，当下，发展养老服务业备受鼓励，各方也大力投入建设，未来，乡镇养老院的境遇应该会有所转变。

记者在调研中也了解到，面对我国农村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传统家庭养老功能逐步弱化的现实，农村养老模式变革正从基层自发探索上升为一项重要国家策略。

2023年，国家出台《关于推进基本养老服务体系建设的意见》，首次明确基本养老服务的内涵与范围，提出到2025年基本建成覆盖全体老年人的基本养老服务体系。2024年，民政部联合农业农村部等21个部门印发《关于加快发展农村养老服务的指导意见》，首次在国家层面对农村养老服务作出总体性、系统性部署，明确要求到2025年，每个县至少有1所以失能照护为主的县级特困人员供养服务机构，省域内乡镇(街道)区域养老服务中心服务覆盖率不低于60%。2024年底，《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意见》进一步提出，要发挥乡镇区域养老服务中心带动作用，采取“中心＋站点”等方式，大力发展嵌入式社区养老服务设施与互助性养老服务站点。

针对农村实际，各地正积极探索多元化服务模式。自2016年起，全国陆续开展医养结合与长期护理险(长护险)试点，目前已设立90个国家级医养结合试点单位和49个长护险试点城市。长护险作为社保体系的重要补短板安排，重点解决重度失能人员的基本生活照料和医疗护理费用问题。从今年起，国家计划用3年左右时间，基本建立符合我国基本国情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到2028年底，在全国范围基本实现制度全覆盖。

民政部养老服务司有关负责人在接受央广网采访时表示，农村老人没有“退休”概念，且多为留守独居，突发意外时难以得到及时救护，因此，发展农村养老，首要解决的应是安全问题。当前，相关部门正积极推行探访关爱制度，将空巢、留守、失能老人的探访服务纳入乡镇街道的履职尽责清单，切实筑牢农村养老服务的安全底线。

(文中陈胜利、谭鹏、陈维、周娟、李德美、李宗飞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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