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繩慰靈之日：李登輝「為國作見證」的歷史身影

◎ 王輝生

六月廿三日是沖繩的「慰靈之日」，紀念太平洋戰爭「沖繩戰役」的終結。毎年日本首相都會前往最後決戰地摩文仁之丘「和平祈念公園」所舉辦的追悼式中致辭。

此地矗立著三百多座慰靈碑，碑上銘刻著二十四萬名戰歿者的姓名，其中包括韓慰靈碑，惟獨台灣長年付之闕如。直到二〇一六年，才終於樹立起由蔡英文總統落款的「台灣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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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三日，沖繩摩文仁之丘。那一天，陽光格外溫暖。九十四歲高齡的李登輝前總統，在隨扈攙扶下，緩緩走向「台灣人戰亡者慰靈碑」。他步履蹣跚，身影顯得格外羸弱，但當他站在慰靈碑前時，那份歷經滄桑而屹立不搖的堅毅，依然令人動容。

2018年6月23日，李前總統在沖繩戰役最後決戰地摩文仁之丘，揮毫立碑「為國作見證」。（取自《李登輝訪日秘聞》）

當他揭下紅布，碑上出現「為國作見證」五字，於低聲誦讀悼文時，由於真情流露而數度哽咽。全場鴉雀無聲。面對這位來自故鄉的耄耋長者，身為在日台灣出身者的我感同身受，坐在觀禮席上，心中百感交集，不知不覺早已熱淚盈眶。

2018年6月23日，李前總統在沖繩戰役最後決戰地摩文仁之丘，立「為國作見證」之碑並誦讀弔祭文。（取自《李登輝訪日秘聞》）

那一刻，我感慨萬千。眼前這位台灣長者為了彰顯台灣權益，於垂暮之年仍然奮戰不懈的身影、與那些二戰時期代表台灣浴血異域卻魂歸他鄉的英靈，在我心海裏匯聚成一股五味雜陳的巨流，使我心潮澎湃久久不能自已。

尤其那些七十餘年前離開台灣、至今仍無緣歸鄉的台灣子弟們，他們來自台灣各個角落，原本只是平凡人家的子弟，卻在戰火烽煙之中被徵召遠赴沙場。有人戰死異鄉，有人屍骨無存，有人長眠海底，從此與故鄉天人永隔。

他們身不由己曾經是日本兵，戰後卻不再是日本人；他們本是台灣人，然而戰後的台灣新政府，並未真正理解他們所背負的歷史處境，也未給予應有的尊重與撫慰。

於是，這群曾經為國捐軀的台灣子弟們，在歷史洪流中被遺忘了。七十多年來，他們成了無國可歸、無人聞問的孤魂野鬼。每當想到這裡，我的內心總會隱隱作痛。因為我知道，這不只是他們個人的悲劇，也是台灣數百年來命運的縮影。

四百年來，婆娑之洋、美麗之島的台灣，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改朝換代。每一次朝代更迭，前朝的忠臣義士往往淪為後朝眼中的叛逆賊寇，昨朝的英雄，轉眼淪為今朝的罪人；昨日的忠烈，瞬間成為今日的棄兒。

因此，當我陪侍李前總統站在「為國作見證」的碑前時，我知道，他弔祭的不只是台籍日本兵；他所告慰的，其實是一群被時代所遺落而無人聞問的台灣英靈，及被時代所掩沒的歷史傷痕。

他所見證的，是台灣人一路走來的苦難與尊嚴；也是台灣人在歷史洪流中屢經風雨而不屈不撓的精神；更是台日兩國人民歷經半個世紀，相知相惜所累積出的珍貴情誼。

沖繩之行是李前總統卸任後第九次、也是最後一次訪問日本，回首過往，我幾乎無役不從陪侍李前總統走上這條開拓日本之路，竟也虚度了二十餘年的歲月。

2018年，筆者在那霸機場貴賓室恭迎李前總統卸任後第九次，也是最後一次訪日（取自《李登輝訪日秘聞》。

二〇〇〇年，當時的台日關係仍籠罩在重重陰影之下，台灣人赴日必須簽證，而日本政府礙於來自中國的強大壓力，百般阻卻李前總統訪日。

身為台灣出身者的我，深不以為然，遂以京都大學校友的名義，自不量力地發起「支持李登輝前總統訪問日本及母校京都大學」的日本全國性連署運動。

那一年，身為一介旅日開業醫的我，在毫無信心又無助力下，只因基於義憤，就冒然地針對京大校友及日本醫師們，共寄出近兩萬份連署書。坦白說，當時我雖然毫無把握，甚至連自身亦吉凶未卜，卻義無反顧。

然而，當一封封響應的回函如雪片般紛至沓來，而鼓勵與支持之聲更是不絕於耳時，我猛然驚醒，原來「德不孤，必有鄰」，默默關心李登輝、支持台灣的日本人民，竟比想像中更多。

出乎意料，短短數月，竟獲得一萬五千餘人連署支持，其中包括八十八位京都大學教授。

最令我感動的是，後來榮獲諾貝爾醫學獎的本庶佑教授，當時身為京都大學醫學部部長，更是率先簽下名字。

其後，我將連署成果分別呈交當時的森喜朗首相與李前總統，並在媒體的安排下，於京都大學召開記者會公諸於世，引發日本媒體高度關注，成為李前總統首次破冰訪日的重要助力之一。

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日本社會其實並未忘記李登輝，也未忘記台灣，那份情誼，一直存在，只是等待被喚醒而已。

2001年5月23日，李前總統破冰訪日回台後特地惠寄道謝函說：短短3個月就集聚15000多名日本國民簽名支持，如果說這還不能反映民意的話，那是不可能的。（圖擷取自《李登輝訪日秘聞》）

二十多年後的今天回首前塵，許多人事早已物換星移，然而當年的情景，卻依然歷歷在目宛如昨日。

2026年三月末，我應台灣母校之邀返台演講，講題為「台日交流苦盡甘來的辛酸史」。回顧二十餘年來台日關係由剝而復、由冷而暖、由疏離而相知的歷程，李登輝前總統無疑是其中最關鍵的人物之一。

他卸任後九度訪日。每一次訪問，既是行動，也是呼喚；既是個人信念的實踐，也是台日民間情誼的再確認。表面看似平靜，實則已在日本社會深處激起一股靜水深流的台灣熱潮。

當然，每一次李前總統訪日，也都牽動中國敏感的神經，並對日方施加種種壓力。然而歷史往往不會完全按照強權的劇本而演繹。

那些外在的阻撓，反而在無形之中促成日本民意的轉變。日本社會對台灣的觀感，從陌生到好奇，從冷漠到理解，從同情到關心，終於逐漸匯聚成今日對台灣自由民主的真誠支持。

台日這段否極泰來的滄桑史，來之不易。只是歲月無情，許多親歷者逐漸凋零，有些「可作不可說」的交流，若不及時記錄，恐怕終將散落於歷史的荒煙蔓草之中。

身為當事者，我深感有責任留下見證。除了曾出版《李登輝訪日秘聞》，平鋪直敘記錄這段曲折迂迴的史實之外，也趁2026年三月返台演講之便，再次嘗試將這些未為人知的吉光片羽，如實鋪陳，留待後人參照。

從李前總統首次破冰訪日，到後來九度訪日，台日關係由往昔的坎坷嶇路到今日的康莊大道。一路走來，並非理所當然。每一步，都有人在默默付出。每一步，都有人在承受壓力。每一步，都凝聚著無數人的心血與期待。

有些事情可以說。有些事情不能說。有些歷史能夠寫進史冊。有些歷史，卻只能留存在參與者的記憶之中。

台日關係之所以能有今天，憑藉的未必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反而是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信任。那是一種「可作不可說」的默契。也是一種即使沒有邦交，卻始終互相關心的情誼，更是一種在風雨來臨時，願意彼此扶持的溫暖。

這些年來，我親眼見證台日關係苦盡甘來的轉變，而在此過程中，李登輝前總統無疑是最重要的播種者之一。

如今，哲人其萎。當年陪侍李前總統訪日的人，如今有些已經離世，有些白髮蒼蒼。而當年的我，也從意氣風發的壯年歲月，走到了暮年之境。回首來時路，不禁感嘆歲月如流，人生如寄。

有時站在琵琶湖畔、仰望佛門聖地比叡山，於遠離塵囂中看著夕陽西下，總會想起摩文仁之丘的那一幕。想起李前總統蒼老卻堅定的身影，以及自己曾經參與過的那些歲月。

光陰終究會帶走許多人事，有些記憶，不應被遺忘。有些情誼，也值得後人珍惜。

因為台日之間，雖然沒有邦交，卻有邦誼。雖然沒有盟約，卻有信義。雖然隔著海洋，卻共享自由民主的價值。

更重要的是，在歷史風雨的洗禮之後，我們逐漸明白，台日兩國早已不只是鄰居，而是在關鍵時刻願意相互扶持的親友。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命運與共的存在。

在歷史風雨的洗禮之後，台日兩國早已不只是鄰居，而是在關鍵時刻願意相互扶持的親友，甚至是一種命運與共的存在；示意圖。（路透檔案照）

雖然事隔八年，然而每當清明時節，摩文仁之丘的塵封往事，就會不時地湧上心頭，讓我百感交集。

因為我知道，自己所見證的，不僅是一場追思儀式。那是一個時代的背影，那是李登輝前總統留給台灣與日本最後的叮嚀，也是台日兩國人民歷經風雨之後，相知相惜、苦盡甘來的一段歷史。而我有幸身在其中。此生足矣。

（作者為日本開業醫師、京都大學醫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