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名醫涉跨境器官買賣鏈遭廢照 中國醫院涉案

兩岸跨境器官買賣鏈：台灣名醫涉非法仲介病人赴中國換肝換腎遭廢照

Author, 潘柏林

Role, BBC中文特約記者

Reporting from, 台北

Published 31 分鐘前

閱讀時間: 4 分鐘

台灣一宗非法器官移植案件，揭露兩岸近20年來持續不斷的跨境器官買賣鏈。

案件涉及台灣肝臟名醫陳堯俐與中國多名醫療人員合作，長期仲介台灣病患到中國醫院接受器官移植，他從中獲利上千萬元新台幣的仲介費。

11名台灣病患經陳堯俐仲介，曾有個案支付高達1400萬元新台幣費用（301萬人民幣；44.6萬美元），結果手術後僅存活9天，另有病患在手術後當場死亡。

陳堯俐被台灣法院裁定違反《人體器官移植條例》判緩刑、沒收仲介費，近日再被廢除醫師證書。

中國法例也明文禁止他人出賣人體器官，但公開資料未見調查或檢控涉案中國醫療人員。

案件判決結果

這宗非法器官移植案在2022年被民眾舉報後，彰化地檢署接手調查和起訴涉案的醫師及中間人，是台灣首次針對「非法仲介境外器官移植」案件具體求刑。

根據案情，陳堯俐自2008年起，在台灣彰化基督教醫院任職器官移植中心外科醫師期間，共仲介11名病患到中國接受器官移植，檢察官就2015年7月以後9宗非法器官移植病例作檢控。

2024年7月一審裁決公佈，陳堯俐被判有期徒刑2年，緩刑5年，沒收新台幣1466萬元仲介費（315萬人民幣；46萬美元），另須向公庫支付新台幣500萬元。

檢察官其後就緩刑提出上訴，質疑涉案用於移植的器官，其「提供人」的意願難以確保，而近來有「活摘器官」等議題，形容被告是有組織犯罪，若可以免除監禁，影響社會大眾看待司法處理個案，甚至於國際社會上損害台灣形象。

台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2026年2月駁回上訴，法官指出本案發生時間，剛好在《人體器官移植條例》從行政罰時代轉變成刑罰時代後不久，醫學界也許對於有償仲介器官移植之可刑罰性「還沒有深刻的認識」。

法官指出，案中並無證據證明中國醫院對活人「活摘器官」或「強摘器官」。

跨境器官移植如何運作？

根據台灣彰化地方法院公佈判決書內容，這宗非法器官移植案件涉及兩岸權威醫師合作。

陳堯俐是台灣換肝名醫，曾在彰化基督教醫院服務超過30年，其後轉任台灣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副院長。

案情指出，他在醫學交流期間結識中國兩間醫院的主管醫師，分別是青島市「青島大學附屬醫院器官移植中心」主任醫師臧運金，以及長沙市「中南大學湘雅三醫院」器官移植科主任明英姿。

臧運金是中國換肝名醫，曾連續四年名列中國名醫百強榜肝移植手術前十位，獲中國官媒評選為「國之名醫」 。明英姿曾擔任中國醫師協會移植器官質量控制專業委員會副主委，有「湘雅名醫」之稱。

案情指，陳堯俐藉診症的機會，暗中仲介台灣病患到上述兩間中國醫院進行器官移植手術，每位病患要支付新台幣300萬至1400萬（64.6萬至301萬人民幣；9.5萬至44.6萬美元）的整體費用，包括用於機票、食宿、肝臟或腎臟購買費用、兩岸醫護及仲介人的報酬。

當中腎臟購買費用約20萬人民幣（93萬台幣；0.6萬美元），而肝臟購買費用約35萬元至40萬元人民幣（162至186萬台幣；1.1至1.2萬美元）。

兩岸醫師各自獲得報酬分成 ，陳堯俐普遍在每宗個案收取90萬元新台幣仲介費（19.3萬人民幣；2.8萬美元），在個別案例更曾收取747萬元新台幣款項。而中國醫師則獲2至5萬元人民幣報酬（9.3萬至23萬台幣；0.3萬至0.74萬美元）。

在部分病患個案中，陳堯俐沒有同行赴中國，僅派其助手照護病患並進行術後追蹤；部分病例陳堯俐則赴中國在手術室內進行指導。

他仲介的11名病患，2人在手術後死亡，6人在手術後後存活時間介乎9天至4年多，僅3名病患仍存活至今。

判決書未有進一步說明，臧運金和明英姿有否直接處理器官移植手術。

台灣法律如何規管？

案件揭露台灣早年在器官移植法律規管的漏洞。

台灣在1987年起訂立《人體器官移植條例》，雖然早年列明移植器官應以無償方式，不得有商業行為，但針對商業仲介器官移植僅設行政處罰，最高罰款新台幣45萬元（9.6萬人民幣；1.4萬美元），沒有刑事責任。

地方衛生部門雖然可以移送涉事醫師到「醫師懲戒委員會」商議懲戒，但沒有直接廢除其證書的權力，例如2008年陳堯俐首次仲介病患到中國進行器官移植，最終病患死亡，彰化縣衛生局認定有違反醫學倫理疑慮並移送懲戒，但醫師懲戒委員會決議不予懲戒，讓其繼續執業。

條例直至2015年修訂後，列明仲介器官移植可處1年以上5年以下有期徒刑。而醫事人員違反規定且情節重大者，衛福部亦可以廢除其證書。

衛福部長石崇良在6月2日證實，已依《人體器官移植條例》廢除陳堯俐的醫師證書，成為台灣首位因「非法仲介器官移植」而遭撤銷醫師資格的案例。

衛福部醫事司副司長劉玉菁解釋，衛福部取得法院判決後，召開醫事審議委員會審查認定其違法情節重大，最終決議廢除醫師證書，陳堯俐將永久喪失行醫資格，不得再從事任何臨床醫療行為，未來唯一變數在於當事人是否提出行政救濟，並獲法院撤銷相關處分。

台灣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發聲明表示，在2024年12月已免去陳堯俐副院長的行政職務，院方獲悉衛生福利部行政處分公函內容後，已停聘陳堯俐。

中國法律如何規管?

這宗非法器官移植個案，放在中國法律體系也屬於違法。

中國在2007年頒布實施《人體器官移植條例》，規定人體器官捐獻應當遵循自願、無償的原則，不得以任何形式買賣人體器官，但當時刑法並未設有針對人體器官買賣行為的罪名和量刑的規定。

2011年中國全國人大常委會表決通過刑法修正案，規定組織他人出賣人體器官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5年以上有期徒刑，並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

不過，今次涉案的中國換肝名醫臧運金在2021年2月26日凌晨身亡，當時青島大學附屬醫院發悼文時沒有交代死因，僅稱是「不幸辭世」。 而明英姿在湘雅三醫院官網仍列為移植中心主任和教授。

截至2026年6月2日，中國官方未有公開回應這宗兩岸非法器官移植案件。

涉案的山東青島大學附屬醫院，在2024年捲入山西屍體盜賣案，根據中國媒體《澎湃新聞》報道，醫院的肝臟病中心副主任醫師李志強事先將遺體肢解後，放入冷櫃保存，再將人體轉售予山西奧瑞公司。

合法器官移植供不應求

案件折射出器官移植輪候時間長的難題。

以往中國依賴死囚器官作為器官移植來源，但在2015年1月1日起，全面停止使用，公民逝世後自願器官捐獻成為器官移植使用的唯一渠道。根據官方公佈，2024年每百萬人口器官捐獻率升至4.78人。

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副院長朱同玉曾指出，中國大陸登記等候器官捐獻有14萬人，但每年移植數僅2萬，大量患者在苦苦等待移植，有的在等待中去世。

而台灣每百萬人口中有5.77人做器官捐贈，略高於中國，但仍較南韓7.6人、紐西蘭12人、澳洲18.4人為低。

他呼籲，應透過制度推動與社會宣導，提升民眾器官捐贈意願，另一方面要加強慢性疾病防治與早期介入，降低末期器官衰竭患者人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