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考虑废除侮辱政客的特别法律，言论自由界限引争议

（德国之声中文网）德国正考虑废除一项禁止侮辱政客的特别法律。此前，多起引发广泛关注的案件中，公民因在社交媒体上称政治人物为“Schwachkopf（蠢货）”“Lügenfritz（撒谎精弗里茨）”或“匹诺曹”而遭警方调查。

根据德国《刑法》第188条，任何人如果诽谤“参与公共政治生活的人士”，且其行为使该政治人物履职“受到重大影响”，理论上最高可被判处三年监禁。不过在实际司法实践中，大多数案件最终都以罚款结案。

这项法律于2021年进一步收紧，部分原因是2019年黑森中卡塞尔行政区长官吕布克（Walter Lübcke）在家中被右翼极端分子枪杀。修法后，即使遭侮辱的政治人物本人没有提出控告，检方也可以主动启动调查。

2024年，一名64岁的退休老人因在社交媒体上称时任德国副总理兼经济部长哈贝克（Robert Habeck）为“蠢货”，遭到搜查。虽然检方依据《刑法》第188条申请搜查令，但该男子同时还发布了被认定违宪的极右翼标志。

近年来，德国针对政治人物的侮辱和攻击事件持续上升。根据德国公共广播联盟（ARD）今年5月公布的数据，警方2025年共记录5140起针对政治代表和政党成员的犯罪案件，高于2024年的3690起和2023年的2790起。

“侮辱”和“诽谤”界限不明：“撒谎精”不行，匹诺曹可以？

今年早些时候，一名脸书用户因在一则帖子下评论称德国总理默茨为“Lügenfritz（撒谎精弗里茨）”，被罚款2000欧元。不少保守派选民认为，默茨未兑现竞选承诺，因此称其“撒谎”。

这一案件甚至引起美国政府关注。美国国务院负责公共外交事务的副国务卿萨拉·罗杰斯（Sarah Rogers）在社交平台X上发文，指责德国实施“审查”。

在另一起案件中，有人将默茨称为“匹诺曹”，借用童话人物“说谎鼻子会变长”的形象讽刺其撒谎。但检方认为，这属于德国宪法保障的言论自由范畴，因此决定不予起诉。

批评者因而指出，这项法律在适用上存在选择性执法的问题。而德国法律中“侮辱”和“诽谤”并没有明确界定。

“撒谎精弗里茨”一案，检方认为，这一称呼可能煽动公众敌意，从而损害总理的诚信和公众形象。

保留还是废除？执政党意见不一

基民盟议会党团主席施潘（Jens Spahn）今年1月向《南德意志报》表示：“这项法律原本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地方政治人物和国家机构，但最终却给人留下了一个印象——掌权者为自己制定了一部特殊法律。”

绿党欧洲议会议员马夸特（Erik Marquardt）表示，他本人也经常遭受网络辱骂，也承认政治人物如今成了公众宣泄各种不满情绪的对象。

但他认为，这并不意味着政治人物需要一部特殊法律加以保护。

“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必要因为一条愚蠢的帖子就搜查别人的住宅。”马夸特告诉德国之声，“如果作为政治人物受到侮辱，你完全可以自行决定是否追究法律责任。无论被侮辱的是政治人物还是普通人，本质上没有区别。”

执政联盟中的社民党认为，第188条仍有保留价值。德国联邦议院社民党司法政策发言人卡门·韦格（Carmen Wegge）告诉德国之声，这项法律“针对的是有组织、系统性的仇恨攻击，而不仅仅是针对总理”。

她表示，这项法律同样保护约20万名在地方政府无偿任职的基层政治人物，而近年来针对他们的辱骂正大幅增加。

韦格还指出，如今各政党越来越难找到愿意参加地方选举的候选人。她担心，网络辱骂可能被故意用来阻止人们从政。

政客需要特殊保护吗？

曾处理过诽谤案件的律师伊萨克·舒曼（Isaak Schumann）则认为，这项法律并无实际必要。

他告诉德国之声，即便废除第188条，这类行为依然可以依据德国《刑法》第185条、第186条和第187条有关侮辱、诽谤和恶意诽谤的规定追究法律责任。

舒曼认为，第188条设立时“初衷是好的”，但现实中使用这项法律的往往不是基层政治人物，而是那些在社交媒体上遭辱骂的高级政治人物。

“我们已经看到，执法机关对某些言论越来越敏感，以至于有人仅仅因为把默茨称作‘匹诺曹’就受到调查。这显然不是基层政治人物遭极右翼威胁的案例。”他说。

上周，德国联邦及各州17位司法部长就第188条展开讨论，部分人士主张彻底废除。最终达成折中方案：第188条仅适用于针对地方基层政治人物的侮辱行为。最终将由德国联邦议会作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