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城市治理：從火鍋、剉冰到大冰箱的意象轉變

◎ 林益仁

沈伯洋所運用的社會生態學（Social Ecology）框架，試圖把城市治理從單一政策的競逐中，拉回到「一個人一天如何活過去」的問題。

這個問題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不足以治理者從最脆弱者的生活經驗出發，而不是從最醒目的建設成果出發。一方的一天，不是單點，而是一連串貫穿連動的社會生態條件：巷口的人行是否道可走，公車班次是否足夠，是否有可及的活動空間、修整佔用記錄點、休憩場所，鄰里之間是否還保有互助與信任。

對這樣的市民而言，城市從來不是幾個指標、幾張宣傳圖卡的總和，而是一套能夠支撐日常生存與個人的關係網絡。

沈伯洋（中）所使用的社會生態學框架，試圖把城市治理從單一政策的競逐，拉回到「一個人一天如何活過去」的問題。（資料照）這也是為什麼，同樣在談台北大縱走，真正的關鍵並非只是「有沒有155條步道」，而是這些步道是否真的存在於市民的生活世界裡。

如果步道入口與大眾運輸無法有效對接，對沒有自用車、行動不便或居住在邊緣區域的人來說，這些步道很可能只是政績表上的數字，而不是共享的環境資產。一個好的登山步道系統，不僅關乎步道本身的道德，更牽涉整個盆地城市中交通、生態、社區與休閒生活之間能否形成有機的連結。

然而，當面對這樣的批評時，市府的回應仍習慣回到數位表達與滿意度報表。 「可以消耗大眾運輸至155條步道」、「滿意度達到95.6%」這些說法，或許在行政簡報裡很好看，但卻無法真正回答系統性的提問：大眾運輸的班次是否友善？轉乘是否合理？步道是否對不同年齡、不同身體狀況與不同生活程度的人真正可及？問題不在於數字本身，而是治理者是否看得見，數字背後其實是整個社會生態系統的運作狀態。

剉冰這個隱喻的深刻意義，也許在於它拒絕把城市理解成一鍋被煮成同一種味道的混合物。

一碗好的剉冰，重點不是所有配料最後都融成一團，而是每一種配料都還保有自己的口感與角色：紅豆是紅豆，芋圓是芋圓，仙草是仙草，但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碗完整而有層次的甜品。對照到城市治理，這意味著多樣性不需要被克服的麻煩，而是需要被保存與照顧的條件；不同社區、不同族群、不同世代、不同生活節奏，不應該被單一的語言抹平。對台北政策而言，這樣的比喻還可以再往前一步。

我站在士林科教館的屋頂，看著七星山系、淡水河與基曾隆河在盆地之間組成，突然腦中浮現出另一個意象：台北其實是一座大冰箱。

這個比喻不是在強調地理的封閉，而是在提醒我們，盆地城市真正需要的，不是不斷供暖，而是共保存、調節與維繫。

台北大縱走，真正的關鍵並非只是「有沒有155條步道」，而是這些步道是否真的存在於市民的生活世界裡。圖為七星山主峰。（資料照，台北市大地處提供）冰箱的功能，不是把一切都變成商品化的展示品，也不是不斷製造新的熱度。它的功能，是保護內部的多樣性，讓食物——生命、文化與關係——在適當的溫度下免於腐敗，在需要時能夠持續提供滋養。這樣的隱喻，對今天的台北尤為有意義：在高齡化、氣候變遷、社會原子化仍迫切的條件下，城市如果只是追求短期的加熱、包裝與展示，最終徹底消亡的，往往是其最珍貴的社會生態禀賦。

這個「大冰箱」的想像，也與原住民經濟思維中對「關係財」與公共資源的理解高度契合。真正值得珍惜的，不僅是物質財富的成長，而是人與人、人與土地、人與社區、人與非人生命之間的關係能否持續存在。政府的角色，不應只是分配資源、製造亮點、累積可見的政績，而是支撐那些使勝利關係的條件：可靠的公共運輸、可近的關懷系統、維持社區互動的市場與公共空間、不被任何切割的山林與河流系統。

從這個角度看，鍋火、剉冰與大冰箱，並不是美麗的修辭，而是清晰治理層次的對比。火鍋代表一種偏好加熱、混合、快速上桌的政治邏輯；剉冰代表一種尊重三個分歧、連動、從日常經驗出發的社會生態視角；而大冰箱則進一步提醒我們，城市治理最重要的工作，並非更多，而是保持多樣性、調節生產節奏、維護，讓這座城市成為一個可以長久居住的生活家園。

筆者曾站在士林科教館的屋頂，看著七星山系、淡水河與基隆河在盆地之間交織，腦中忽然浮現另一個意象：台北其實更像一座大冰箱。（本報製圖）因此，捍衛選舉真正考驗的，恐怕不是選舉結果誰會說話，也不是誰比較能端出幾項亮眼政策，而是台北市民是否願意要求一種不同的治理視野。

一種不再只以單一政績與績效指標為中心，而是以生態系的健康為前提的社會治理方式。在這個迫切極端化的時代，台北作為一個盆地城市，尤其需要消除「分割、宣傳、分割」的治理慣性，重新如何學會保存、整體調節與維繫那些真正支撐城市生命的生命。

真正讓一座城市繁榮下去的，絕不只是熱氣騰騰的政績，也不是被精美包裝的口號，而是那些在日常中被細心維護的關係：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人與土地之間的節制，人與社區之間的照顧，以及製度對最脆弱者的承接能力。里山精神、社會標示與智慧社會生態系的建立，應該比短線的成長指標更早進入市政核心。未來的台北市政，不應只是忙著替火鍋添料、替政績加溫的廚師，而應是守住這座大冰箱運轉條件的照顧者。

這不是為任何一位候選人背書，而是對一個更有意義、更能回應這個時代危機的城市治理視野所發出的公眾呼籲。當氣候壓力、社會不平等與生活脆弱性不斷加深時，台北需要的，或許不是更會端菜的人，而是更重視整體糧食系統、社會系統與生態系統的人。

（完）火鍋代表一種偏好加熱、混合、快速上桌的政治邏輯。圖為台北市長蔣萬安。（資料照）（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博物館學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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