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撤併49個省級經濟開發區：中國發展神話退潮的註腳

◎ 劉哲廷

遼寧決定撤併49個省級經濟開發區的消息傳來時，我想起許多年前在中國北方某座城市看過的一條道路。

那是一條筆直得近乎荒謬的道路。

遼寧決定撤併49個省級經濟開發區的，中國發展神話開始退潮。圖為中國遼寧的大連船舶工業集團生產作業區。 （法新社檔案照）雙向八線道，路燈嶄新，中央分隔島種滿樹木。路邊是一排排氣派的廠辦建築，玻璃帷幕映照著天空。偶爾有貨車經過，但更多時候，整條路像一座等待開幕的舞台。

同行的地方官員指著遠方說，那裡未來會是新能源產業聚落；再往前，是智慧製造基地；另一側則規劃生物科技園區。他的語氣充滿信心，彷彿未來已經提前抵達，只剩企業尚未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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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後來我才明白，在中國過去20多年的發展敘事裡，「未來」經常比「現在」更重要。

重要的不是產業是否形成，而是招商簡報裡已經形成；重要的不是企業是否盈利，而是投資金額看起來足夠龐大⋯⋯於是，各地開始競賽。

縣有開發區、市有開發區、省有開發區；高新技術園區、產業園區、經濟技術開發區、物流園區、新材料基地，如同雨後春筍般出現。

一段時間裡，開發區幾乎成為中國地方官員的標準配備。

沒有園區，好像就沒有未來。

遼寧高峰時期100個區縣擁有92個省級開發區，這個數字並不只是行政現象，而是一種時代心理。

那是一個相信土地能夠自動生產繁榮的年代。

只要徵收農地、鋪設道路、興建標準廠房，再搭配稅收減免與補助方案，企業自然會來，人口自然會增加，地方財政自然會改善。

發展被想像成一套可以無限複製的公式。然而，經濟終究不是樂高積木。

許多地方仍然相信，看得見的建設最容易證明政績。城市不斷生產建築物，卻忘記培養建築物裡的人。圖為中國上海。（法新社檔案照）產業聚落的形成，需要人才、技術、市場、金融與供應鏈長期累積。它更像森林，而不是工地。

森林不能用行政命令種出來。但許多地方政府卻把它當成工地經營，於是我們看見大量相似的城市。

每一座城市都想成為科技中心，招商簡報愈來愈華麗，現實卻愈來愈蒼白。這幾年，中國各地產業園區空置率不斷攀升。有些地方甚至超過7成──這些空置建築其實很像中國經濟的一種隱喻：它們象徵發展，卻缺乏生命。

近年中國官方強調「全國統一大市場」，限制地方政府以土地、補貼和稅收優惠互相競爭。某種程度上，這代表中央終於承認了一件事：過去那套招商模式已經走到盡頭。

因為當所有地方都在提供優惠時，優惠便不再是優勢。當所有地方都在爭奪同一批企業時，最終只會形成集體虧損。

直到今天，許多地方仍然相信，看得見的建設最容易證明政績。一條道路、一棟大樓、一座園區，都比培養人才、改善教育、提升公共服務更容易展示成果。混凝土總是比人來得容易量化。於是，城市不斷生產建築物，卻忘記培養建築物裡的人。

遼寧撤併開發區，也許不只是一次行政改革。它更像是一個時代的註腳。那個相信土地財政無限擴張、相信招商引資包治百病、相信規劃圖可以替代現實的年代，正在慢慢結束。而那些留在原地的園區，終將成為另一種紀念碑。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