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共生间，端午习俗蕴藏着怎样的传承密码？——专访宁夏大学民族与历史学院常务副院长杨浣

中新社银川6月18日电 题：多元共生间，端午习俗蕴藏着怎样的传承密码？

——专访宁夏大学民族与历史学院常务副院长杨浣

中新社记者 李佩珊

端午将至，街巷粽香弥漫，龙舟鼓点阵阵，挂艾佩囊的民俗景象依然可见。拥有两千余年历史的端午节源起上古祭祀，融合人文典故、养生习俗与地域风情，早已深度融入中国民众生活。2009年，端午节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获得国际社会广泛认可。

端午节有什么样的渊源？中国各族民众有着怎样的特色过节方式？近日，宁夏大学民族与历史学院常务副院长杨浣就此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端午节入选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一古老节日有着怎样的文化分量？

杨浣：端午节位列中国四大传统节日之一，与春节、清明节、中秋节齐名。2009年，端午节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中国首个入选世界非遗的传统节日，文化价值享誉海内外。

时至今日，端午节早已融入百姓生活。每至农历五月初五，粽香满城、龙舟竞渡，各式民俗活动轮番上演，承载着中华民族代代相传的文化记忆，是兼具生活仪式、情感表达与文化传承于一体的传统佳节。

2024年6月5日，宁夏银川灵武市东盛街社区开展“粽叶飘香度佳节 幸福和谐邻里情”主题活动，各族民众一起包粽子、庆佳节。 银川市官方供图

中新社记者：在中国历史上，端午节的习俗在各民族交错杂居区域经历了怎样的传承与变迁？

杨浣：端午节在中国各民族交错杂居区域的传承与变迁，是一部典型的“文化叠合”史。

先秦时期，南方百越的龙图腾祭祀与北方中原的驱疫禳灾传统，构成端午节的两大原始内核。汉唐之际，屈原、伍子胥、曹娥等先贤故事融入节俗，为原本以时令驱邪、神灵崇拜为核心的仪式，注入忠孝节义的精神内涵。宋元明清以来，南北习俗深度交融，龙舟竞渡、食粽、悬艾草、饮雄黄酒、系五色丝等仪轨逐步定型，奠定了如今端午节的基本形态。

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以来，各地区、各民族紧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主线，在广泛交往、全面交流、深度交融的深入实践中，不断丰富端午节的表现形式，持续注入新的时代内涵。如今，端午节不仅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珍贵瑰宝，更是各民族共创、共传、共享的标志性中华文化符号，生动展现了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建设成效与发展脉络。

2024年6月9日，2024年西藏自治区端午节牛皮船(龙舟)赛在拉萨市滨河公园水域举办。中新社记者 贡嘎来松 摄

中新社记者：端午节是全民共享的佳节，各少数民族有着怎样的特色过节方式？

杨浣：吃粽子、赛龙舟、挂艾草菖蒲、佩香囊、饮雄黄酒、兰汤沐浴、缠五色丝线、采百药、登高出游，是端午节期间中国南北风行的主要习俗。这些习俗大多顺应时令节律、兼具养生健体之效，端午也因此被视作古已有之的卫生节或防疫节。

历史上，端午并非汉族的专属节日，很多少数民族也过端午节。满族、水族、纳西族、彝族、傣族等少数民族结合自身历史与风土人情，衍生出特色鲜明的过节习俗，尽显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独特魅力。

满族端午节以祈福防灾为主。民间相传端午插艾可驱避瘟疫，当地民众沿袭这一习俗，在房檐悬挂艾草防病祈福。人们还会在清晨前往郊外，用晨露洗面明目，祈求全年身体康健、眼目清亮。

水族端午节恪守素食传统。这一习俗源于当地古老传说，每逢端午，族人全程食素，以此缅怀先祖、铭记祖训，传承本民族传统礼仪。

纳西族端午节仪式感十足。节日清晨，全家同食糖枣糯米饭、共饮雄黄酒，家家户户门前插放艾草、菖蒲祈福。长辈会为孩童系上五色丝缕，男女佩戴位置各有讲究，丝缕需佩戴至火把节再取下焚烧，寄托着护佑孩童平安成长的美好心愿。节日集市药材琳琅满目，妇女巧手制作精美香包，民俗氛围十分浓厚。

彝族将端午节称作都阳节。相传古时当地村寨遭遇疫病，汉族邻里送来艾草、菖蒲、雄黄帮助民众祛病防疫，此后彝族便代代传承端午习俗。节日里，家家户户悬挂驱虫草木，人们用雄黄酒为孩童擦拭身体，乡亲们结伴走入山野，开展摔跤、赛马、歌舞等活动。

各民族端午节习俗虽不尽相同，却都饱含对传统文化的尊崇、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多样风俗相互交融，既丰富了端午节的文化内涵，也生动展现出各民族在历史进程中交往交流交融的鲜活图景。所以准确地说，在当代，端午节是中华民族大家庭所有成员同喜同乐的美好节庆。

2025年5月31日，民众观看高跷表演过端午。当日是端午节假期第一天，被誉为“空中舞蹈”的鲁沙尔高跷等具有河湟特色的节目亮相青海西宁，吸引市民、游客观看。中新社记者 马铭言 摄

中新社记者：宁夏是多民族聚居地区，当地民众何时开始欢度端午节，又形成了哪些特色节俗？

杨浣：据文献记载，至迟在明初，随着江浙等地移民大规模迁入，端午节习俗便开始在宁夏流传。历经数百年的交往交流交融，如今端午节不仅是当地汉族的传统节日，也是包括回族在内的各族民众共同的佳节。这里的端午既有南北共有的传统底色，又融合西北地域风情与民族交融特色，呈现出“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生动景象。

每逢佳节，当地各族民众围坐在一起制作八宝粽、甜醅子、油香、馓子，共享美食、共话团圆。值得一提的是，当地民众巧妙融合南北风味与民族特色，把粽子里的糯米饭舀出，铺在回族特色面点油香上，蘸着蜂蜜吃，滋味独特、令人回味。同时，大家还会挂香包、系花绳、插艾戴柳，一同祈愿平安吉祥。这份习俗上的互鉴与共容，正是宁夏各族儿女情感上“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最真实、最生动的体现。

中新社记者：形式丰富的端午节民俗，蕴藏中国人怎样固本安康的生活智慧？

杨浣：端午节历经千年传承，沉淀出家国情怀、健康祈福、团结和睦三大核心内涵。

家国忠义是端午最深层的精神内核。屈原至死不渝的爱国初心、伍子胥忠贞不屈的报国气节，构筑起端午的精神底色。千百年来，先贤以身许国的风骨，不断感召着人们心系故土、坚守大义，这份赤诚的家国情怀，始终凝聚着整个民族的向心力。

健康平安是民众最朴素的生活期许。端午节各类民俗均围绕防疫养生展开，挂艾、佩囊、采药、沐浴等习俗，皆是古人顺应节气、抵御疫病的生活智慧，寄托着人们远离病痛、阖家安康的美好祝愿。民间服饰上绘制五毒图案，也是为了寓意驱避毒虫、守护家人平安。

团结团圆是端午节温暖的人文底色。赛龙舟讲求同心协力，诠释着同舟共济的精神；阖家包粽相聚，维系着浓浓的亲情；城乡各类端午节集体活动，拉近了邻里情谊。节日里亲友相聚、邻里相伴，处处洋溢着和睦团圆的温情。

2025年5月31日，宁夏银川市金凤区开展“万‘粽’同心 情暖端午”港澳台侨同胞共度端午活动，抱着孩子的妈妈展示宝宝手上的五彩绳，祖孙三代笑意融融。银川市官方供图

中新社记者：传承千年端午，如今我们该怎样读懂节日、延续传统文化？

杨浣：端午节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历史记忆、家庭观念与文化情怀。深入挖掘端午节的来龙去脉、传说故事与风俗习惯，以及其在各民族间的共创、共享与共传，既能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薪火赓续，又能厚植家庭情感、深化民族团结，铸牢全体国民的共同体意识。

各族民众同庆端午佳节，尽显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生生不息的活力。一缕粽香、一方民俗，凝聚起家国情怀与人间温情。千年文脉在市井烟火中代代延续，传统节日也在时代发展中不断焕发新的生机。(完)

受访者简介：

杨浣。受访者供图

杨浣，复旦大学历史学博士，宁夏大学民族与历史学院常务副院长、英国剑桥大学访问学者、宁夏大学四部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基地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古都学会常务理事兼副秘书长，宁夏历史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曾入选宁夏塞上文化名家、宁夏青年拔尖人才。主要从事中华民族史、西北历史地理、地域文化产业开发等领域的研究与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