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歷史脈絡剖析國民黨在台灣執政七十多年後,為何仍難以完成從「中國政黨」向「台灣政黨」的轉化。
謝明杰撰文分析國民黨面臨的認同危機,指出該黨因歷史包袱未能完成本土化轉化,導致部分政治人物在國家認同與兩岸關係上,與台灣主流民意產生強烈疏離感,並質疑其在面對中國威脅時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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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自1949年撤退來台後,長期維持「反攻大陸」的政治敘事,導致在台灣民主化後陷入認同危機。李登輝時期曾嘗試推動中華民國台灣化,但未獲國民黨內部完整落實。
行政院決定不副署立法院三讀通過的《台灣兒少成長及未來帳戶條例》等法案。韓國瑜8月18日公開質問行政院:「是誰給行政院這樣的權力?」並強調「執政權再大,都大不過憲法」。
卓榮泰隨即反擊:「您讀了不少古書,但忘了讀好憲法跟預算法。」8月19日卓又稍微收了一點火力,說希望「縫合行政和立法兩院的距離」。
政治人物彼此的攻防,其實背後都有核心價值的算計。誰是真心、誰是在演,其實不用看語言攻防,要看整體政黨的行動和方向。
「國民黨已經不是當年與共產黨『漢賊不兩立』的國民黨」這句話其實說得保守,但應當是普遍的共識。
國民黨走過百年,早已不是當年的國民黨這很自然,但不應該自然到去和當年的敵人站在一起,拿刀戳讓自己站立的脊梁骨。
這樣扭曲的國民黨到底是怎麼養成的?它這一路的軌跡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國民黨在台灣最大的歷史矛盾,是它統治台灣七十多年,卻始終沒有完全完成「從中國政黨變成台灣政黨」的轉化。
國民黨1949年來台灣時,帶來的基本政治敘事並不是「我們來建設一個新的台灣國家」,而是「中華民國暫時退守台灣,終有一天要反攻大陸」。
因此台灣在那套政治想像裡,很長一段時間其實只是「反共復興基地」,不是政治共同體的終點。
後來台灣民主化、本土化,現實徹底改變了。反攻大陸沒了。「代表全中國」也沒了。
台灣出生、成長的世代成為台灣的主體。於是國民黨碰到一個非常特殊的認同危機──它失去了原本要回去的中國,卻又完全無法接受自己已經留在台灣。
這個歷史包袱,我認為比單純說「親中」更能解釋今天國民黨的現象。
反對民進黨,當然不等於反台灣。主張兩岸交流,也不能直接等同出賣台灣。甚至主張「中華民國」認同,本身也完全可以是一種台灣的政治立場。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檢驗「國家意識」的標準。
「當台灣的民主制度、國家安全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政治利益發生衝突時,你究竟把哪一邊放在前面?」
我有很多朋友是藍營的支持者,我能理解他們的痛苦和不得已。也因此我不會把整個國民黨以及所有支持國民黨的人概括成「只想顛覆台灣」。
這個判斷太大、太籠統,而且流於情緒化。
真正值得研究的東西是:為什麼一個在台灣選舉、領台灣納稅人的薪水、由台灣選民授權的政黨,其中某些政治人物在國家認同與中國問題上的言行,會讓大量台灣人產生如此強烈的疏離感?甚至反感?
我們先不急著罵國民黨,罵它只能表達憤怒,我們一起解剖它:
為什麼一個在台灣執政過這麼久、甚至參與塑造今日台灣的政黨,到了今天,部分政治人物的言行卻經常讓人懷疑:你究竟把哪一個政治體放在第一順位?
我認為國民黨最大的結構性問題,未必是「愛中國」,而是它至今沒有完全解決一個存在了一百多年的問題:它到底是誰的政黨?很抱歉,不是台灣。
國民黨原本就是一個「中國革命政黨」。國民黨的歷史任務,本來就是中國。
推翻滿清、建立共和、北伐、統一中國、抗日、國共內戰──它前半部的整套神話、烈士、領袖、歷史記憶與政治語言,全部建立在「中國」這個舞台上。
直到1945年之後,台灣才真正進入它的政治版圖。
1949年,國民黨打輸了與共產黨的內戰之後撤退到台灣。它帶來台灣的不只是幾百萬人、政府與軍隊,還帶來一整套沒有結束的歷史:「我們才是真正的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只是竊據大陸的叛亂政權,有朝一日我們還要回去。」
所以早期中華民國的課本裡會出現一個今天看起來很魔幻的世界觀:明明人在台灣,首都偏偏是當時去不了的南京。蒙古在中華民國的地圖裡,是秋海棠不是大公雞。
台灣,只是泱泱大中華民國的一個省。咱們管北京叫北平,管對岸叫匪區。
「水深火熱的大陸同胞」這個詞,如今五十歲上下的人都不陌生。
這不是偶然。因為那個關於「國家」的想像中心本來就不在台灣。台灣只是復興基地,而不是目的地。
國民黨的扭曲這才剛開始。
真正把國民黨逼進認同危機的,是國民黨沒有反攻成功。但是台灣成功了。
經濟起飛、中產階級形成、教育普及、解除戒嚴、國會全面改選、總統直選、政黨輪替…
到了1990年代以後,以「台灣」為一個全新的政治共同體逐漸成熟。
國民黨第一次面臨它百年歷史中非常深刻的中年危機。
因為它原來的故事是:我們是中國國民黨,我們代表中華民國,我們終究要回中國。
可是現在突然變成:操!老子回不去了。
更麻煩的是,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開始問:「為什麼我要回去?我家就在這裡啊。」
這一句才是真正讓國民黨動搖「黨本」的一句話。
李登輝其實曾經替國民黨提供過一條出口:把中華民國徹底台灣化。
也就是你不必消滅中華民國、不必否定國民黨的歷史。但是承認一個政治現實──中華民國今天存在的疆域、人民、民主制度與共同命運,就是台澎金馬這個政治共同體。
如果當年李登輝提出的這條路一直走下去,今天的國民黨很可能會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政黨。它可能類似一個「中華民國派的台灣保守型政黨」。
它可以反民進黨,可以主張兩岸交流。它可以反台獨,也可以捍衛中華民國。它甚至可以認為中華文化是自己的文化根源。
但是有一條底線會非常清楚:我的國家就在這裡。
這正是國民黨問題的癥結:國民黨後來沒有完整走完這條路。
2000年國民黨志得意滿地推出候選人,卻竟然輸了。幾十年來第一次失去政權,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讓國民黨人對民進黨產生了極爲巨大的仇恨,甚至超過對共產黨。
「共產黨殺的是我們的父執輩,那已經是遠仇,民進黨端走我眼前吃香喝辣的碗,必須死!」
2000年以前,國民黨長期把「中華民國」與「國民黨執政」疊在一起。國民黨就是中華民國,中華民國就是國民黨。一切就這麼渾然天成、理所當然。
所以2000年第一次政黨輪替對台灣的意義非常巨大。
它第一次證明:沒有國民黨,中華民國照樣運作、照樣選舉、照樣換政府、照樣存在。
於是國民黨必須自問:
如果我不再「天然」擁有國家,我是誰?
民進黨不必問,因為它沒有這個包袱。它本來就是在台灣民主化過程中形成的政黨,它可以很簡單地建立敘事:台灣的民主就是我們要做的事。
國民黨卻困難得多,因為包袱。
中國、中華民國、中華民族、台灣、九二共識、兩岸關係…
每一個詞後面都拖著百公斤的行李。然後開始氣喘如牛,胡言亂語。各種無法自圓其說,無法自洽的奇怪論述紛紛出籠。
很多國民黨政治人物會說:「我們要愛中華民國。」
很好。
但如果中華人民共和國威脅中華民國,你站誰那隊?我就問。
這個答案如果需要說上十分鐘,那回答的人就有問題。
最後是中國變了。這才是整件事情最失控、最諷刺的地方。
以前國民黨最大的敵人是中國共產黨。結果民主化之後,政治座標立即轉向。
因為民進黨與台灣本土認同逐漸綁定,國民黨為了與民進黨形成差異,就愈來愈需要強調兩岸交流、九二共識。
這些東西本身不必然有問題。可是中國共產黨很快就發現其中有可以利用的裂縫:北京不需要讓國民黨支持共產主義。它只需要讓國民黨相信:
民進黨比共產黨更危險。一旦這個心理形成,整個政治座標就會開始扭曲到更加詭異的程度。
於是一個曾經喊「消滅共匪」的政黨,開始對北京態度溫柔,對自己民主制度裡的政治對手愈來愈狠,基本上就像敵人。
正常民主政治的邏輯應該是:民進黨是競爭者。中華人民共和國則是「對中華民國主權與安全具有軍事威脅的外部政權。」
你可以痛恨民進黨。四年後用選票把它換下來就好。但是解放軍可不會在四年後來參加總統大選。
牠會用物理的方式下架台灣所有政黨,還有人民──如果解放軍佔領台灣的話。
國民黨對待北京和對待民進黨「該有的」態度截然不同,這也讓生於斯長於斯的台灣民眾心裏出現代表警告的驚嘆號。
說國民黨沒有國家意識是不精確的,國民黨沒有的是「台灣意識」。
再深入一點的說──國民黨內部存在兩套沒有完成整合的國家意識。
一套是:我的國家是中華民國,而中華民國今天就是台澎金馬,我必須保護這個民主共同體。
另外一套則是:台灣只是更大的中國歷史共同體的一部分,兩岸終究不能被視為真正的「兩國」,勢必統一。
第一種可以非常自然地成為台灣民主政治裡的保守派。
第二種在中國沒有民主化、反而宣稱不放棄使用武力的今天,就會產生巨大的安全矛盾。
因為當「中國民族情感」與「台灣現實利益」衝突時,你到底選哪一個?
這才是我檢驗一個政治人物的方法。不是看他喊不喊台獨。也不是看他喊幾次中華民國。
單單只看當兩岸的利益真正衝突時,你站哪裡?
今天國民黨其實活在兩個時間裡。
身體活在2026年的民主台灣。歷史記憶的一部分,卻仍停留在那個1949年尚未解決的「中國問題」。
而中國共產黨恰恰非常擅長操作這種歷史記憶。中共的操作最後會消滅掉國民黨,在它被利用殆盡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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