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湖口水圳加蓋案引發爭議，學者籲勿以環境換交通

◎ 林健正

新竹縣湖口鄉鐵騎路銜接光復路新闢道路工程初步規劃路線；示意圖。（新竹縣府提供）

國道一號湖口交流道與新竹產業園區周邊，長年深受交通壅塞之苦，尤其上下班尖峰時段，車流回堵早已成為地方居民與通勤族的共同夢魘。面對此一問題，新竹縣議員吳菊花提出新闢道路串聯光復路與鐵騎路的構想，出發點無可厚非。然而，當縣府與湖口鄉公所進一步提出利用既有水圳加蓋形成新路廊的方案時，卻令人不禁感嘆：今夕何夕，我們竟然還在討論以覆蓋水圳來解決交通問題？

回顧台灣過去數十年的都市建設，「遇河截彎取直、遇溪加蓋、遇圳暗渠化」曾是主流工程思維。在經濟高速成長的年代，交通建設被視為現代化象徵，河川與水圳則僅被當作排水設施，只要不影響功能，似乎即可覆蓋利用。然而，經過半世紀的反思，全球城市早已轉向另一條道路，把過去被加蓋的河川與水圳重新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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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二、三十年來，都市規劃思潮出現明顯轉變。許多城市不再加蓋河川，反而投入資源進行開蓋復育，重建水岸景觀與生態系統。台灣亦然，台北瑠公圳的文化復興、新竹汀甫圳的整治再生，以及各地藍綠帶的推動，都顯示「還河於河、還圳於圳」已成為當代城市治理的重要方向。

近年，都市規劃走向「還河於河、還圳於圳」，許多城市不再加蓋河川，反而投入資源進行開蓋復育，重建水岸景觀與生態系統；圖為新竹汀甫圳步道。（資料照）

最經典的案例，莫過於南韓首爾的清溪川。戰後為因應都市發展，清溪川自1950年代起陸續被覆蓋，1970年代更在其上興建高架道路，成為當時現代化建設的象徵，每天承載超過十七萬輛汽車。當時無人相信，這條道路有朝一日會被拆除。

然而，進入二十一世紀，首爾市政府卻做出震驚世界的決定：拆除高架道路、移除覆蓋設施，讓深埋數十年的清溪川重見天日。工程於2003年啟動，2005年完工，恢復了數公里長的水道與綠帶空間。許多人曾擔心拆路後交通將陷入癱瘓，結果並未發生。相反地，公共運輸使用率提升、市中心車流減少、河岸溫度降低、空氣品質改善，生物多樣性大幅增加，清溪川如今成為首爾最具代表性的公共空間與城市光榮的地標。

清溪川的啟示極為深刻：面對交通問題，不一定只能靠增加道路來解決。更重要的是重新檢視整個交通系統，優化公共運輸、調整路網配置，而不是持續以自然環境換取車道。過去被視為進步象徵的高架道路，如今反而被拆除；過去被當作落後設施的水圳，卻成為城市最珍貴的資產。

南韓清溪川對台灣的地方治理啟示極為深刻：面對交通問題，不一定只能靠增加道路來解決，更應重新檢視整個交通系統。（法新社檔案照）

以此觀之，湖口的塞車問題當然必須解決，但是否一定要以加蓋水圳為代價，值得社會深入討論。水圳不僅具有灌溉與排水功能，更是地方歷史記憶與生態環境的重要載體。長距離加蓋後，不僅維護清淤困難，更可能降低排洪能力、破壞生態棲地，同時斷絕未來發展藍綠廊道的可能性。

從工程實務來看，開放式水道一旦變成長距離箱涵，豪雨期間若遭漂流物堵塞，更易引發局部積淹水風險。許多地方過去已花費鉅資拆除加蓋設施、恢復明渠，正是因為曾付出沉痛代價。

更根本的問題在於：湖口塞車的根源，究竟是缺少一條道路，還是區域整體交通容量早已超載？新竹產業園區就業人口持續增加，大量通勤車流集中於湖口交流道，既有路網自然不堪負荷。若問題出在系統性容量不足，則真正該檢討的，應是整體交通規劃，包括第二交流道、大眾運輸接駁、園區通勤系統，以及多元替代道路網絡，而非急於將珍貴的水圳覆蓋為道路。

新竹產業園區就業人口持續增加，大量通勤車流集中於湖口交流道，既有路網自然不堪負荷。（資料照）

交通建設固然重要，但城市發展不能再走「以環境換道路」的老路。今日的規劃者，必須兼顧防洪安全、生態保育、歷史文化與生活品質。水圳一旦加蓋，道路或許多了一條，失去的卻可能是一條承載地方記憶的水脈、一條生態廊道，以及未來世代親近水環境的機會。

湖口需要解決塞車問題，這點毫無疑問；但解決之道，不應建立在犧牲水環境的前提之上。在全球城市紛紛努力找回河川與水圳的此刻，若我們仍將加蓋視為優先選項，那就不只是規劃思維的落後，更是對永續發展理念的倒退。真正值得追求的，是在解決交通問題的同時，把水圳留下來。這或許才是二十一世紀城市治理應有的智慧。

（作者為台灣產業科技推動協會副理事長、台南市樹谷園區產業協進會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