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线”半年，霍尔木兹早已不是从前的霍尔木兹

当地时间8月27日，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称：伊朗已准备好一份向美国提出的条件清单，目前已允许船只临时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中间的特定航道，但未来该海峡的通行须以与美国签署的谅解备忘录为准。

“临时”“特定”两个词相当醒目，但这已经是6个月来较为难得的松动。从6个月前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宣布禁止任何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开始，霍尔木兹海峡就已不是从前那条海峡——它似乎变成了一条长期“掉线”的海峡。

从默认开放到有条件管控，这条曾经每天要通过2000万桶石油的全球“命脉”，正在经历一场不可逆的转变。

事情开始于2月28日夜，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联合军事打击，空袭了伊朗24个省份，称“最终目的是摧毁伊朗政权”。当晚，伊朗祭出反击狠招，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不允许一滴石油流出”，这是伊朗首次宣布封闭这条能源生命线。随后，伊朗媒体确认，“该海峡实际上已被关闭”“目前没有任何油轮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3月8日，已故最高领袖之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接任最高领袖。4天后，他发表就任后首份声明，直接锁定海峡：“霍尔木兹海峡必须继续关闭，作为对敌人的合法杠杆和压力工具。它将持续，直到敌人支付我们应得的全部赔偿。”这份声明将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从战时的应急手段，升格为伊朗最高层正式确认的战略杠杆。声明发布当天，布伦特原油自2022年8月之后，首次突破100美元/桶。

4月，打谈交替，每一次都绕不开海峡。4月7日，经巴基斯坦斡旋，特朗普宣布暂停对伊空袭，开启为期两周的谈判窗口期。4月11日至12日，美伊在伊斯兰堡举行开战以来首次面对面谈判，历经20余小时、三轮磋商，一度推进至“80%”的关键节点，却在霍尔木兹海峡管控权这一核心议题上谈崩。谈判破裂次日，美军即启动对伊朗港口的全面海上封锁。

4月底至5月初，伊朗通过巴基斯坦向美方转交14点谈判方案，要求美方确保不再军事侵略、美军从伊朗周边撤出、30天内解除海上封锁、解冻资产、支付赔偿、取消制裁、各战线停火，并建立霍尔木兹海峡新的管理机制。美国总统特朗普回应称，“无法想象可以接受”。伊朗把海峡重开与一揽子终战条件绑在一起，美方则只想要先开海峡，分歧已然定型。

6月似乎是海峡秩序最接近修复的一次。6月17日，美国和伊朗已远程签署旨在结束战争并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谅解备忘录，包含14项条款：双方立即并永久停止所有战线军事行动，美国在30天内完全解除对伊海上封锁，伊朗确保商船在60天期限内免费安全通行波斯湾至阿曼海，并启动排雷工作。6月18日，美军解除对伊海上封锁。

但很遗憾，裂痕在协议落地的细节中迅速扩大。双方对备忘录第五条的解读截然相反——伊朗坚持认为该条款赋予其对海峡通航的管理权；美国则不承认伊朗的排他性管理权，并强调伊朗有确保商船安全通航的义务。

7月7日起，美军以伊朗阻碍商船通行为由连续多晚空袭伊朗，伊朗则重启对美中东军事基地的打击。7月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称谅解备忘录“已终结”。7月14日，美军恢复对伊海上封锁。7月21日，伊朗革命卫队宣布两艘试图取道南部航道的油轮爆炸起火，并警告“只要美军侵略持续，霍尔木兹海峡就会一直关闭”。

8月8日，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佐勒加德尔表示，如果美国不改变其行为，霍尔木兹海峡将维持关闭状态，重开霍尔木兹海峡的前提是美国满足永久停止对伊军事行动、解除对伊朗海上封锁和全部制裁等5个条件。这场“海峡之争”，终究又回到了同一个岔路口。

8月17日，谅解备忘录给出的60天谈判窗口到期，美伊未能达成最终协议，也未延长谈判期，这份备忘录实质上宣告失效。航运数据显示，8月24日仅2艘商船通过海峡，降至5月初之后的最低水平，不足冲突前日均约130艘的零头。

8月26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发言人侯赛因·穆赫比表示，如果美国放弃阻挠并重拾谅解，伊朗可以在已达成的谅解框架内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因此美国必须接受伊朗条件。如果美国不接受伊朗条件，霍尔木兹海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开放。

8月27日，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则表示，目前美国和伊朗之间没有任何谈判进行，美方继续动用一切经济手段对伊施压。

一边是伊朗绕开美国，试图搭建临时通航安排；一边是美国继续施压，拒绝让步——双方各走各的路，海峡依然处于灰色地带。往前看，局势走向仍充满不确定性。

自由通行“掉线”的这半年，在看得见的船只通行权和全球油价改变之外，中东秩序的地基也在逐渐松解。美国不会接受伊朗自由掌控海峡通行权，伊朗不会在没有制裁松解与赔偿的前提下单方面重开，以色列不会放过他们眼中的“头号威胁”——这场“三国杀”的结果就是，旧规则回不去了，新规则却谈不成。

这场僵持的代价，一直在向全球传导。布伦特原油价格飞涨数成；化肥、粮食等物资的跨洋运输成本层层加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已两次下调全球增长预期，指出中东战火是主因之一……从这个角度看，霍尔木兹海峡的半年困境，或是治理秩序的一次回退。

而重建这一秩序，所需的或许不只是一份备忘录。美以需要抚心自问：这条服务于数十亿人的能源、粮食与贸易的通路，是否能算作战争参与方的战利品？

过去半年的事实已经反复证明，当海峡通行权被当作筹码，受损的不只是某一方的利益，而是支撑全球贸易运转的基本规则本身。重建新秩序的前提是，各国能够回到多边框架内，尊重国际法和各国合法通行权，共同保障全球航运的安全与利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