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罗·马科斯的腐败风波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郑立颖

发于总第126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2026年11月初，菲律宾持续发酵的防洪工程腐败丑闻，使公共工程预算成为审查焦点。菲律宾参议院宣布，拟从2027年国家预算中剔除295个公共工程项目，涉及88.36亿比索(约合人民币9.4亿元)，理由是公共工程与公路部审查发现，这些项目缺少必要文件，无法满足实施要求。

菲律宾总统马科斯的长子、32岁的众议院多数党领袖桑德罗·马科斯，也被卷入这场预算审查中。预算监督组织“人民预算联盟”统计发现，桑德罗所在的北伊罗戈省第一选区，共有405个公共工程项目列入众议院通过的2027年预算草案，涉及约43.7亿比索新增拨款，是所有选区中金额最大的一笔。负责当地工程的北伊罗戈省区工程办公室，多功能建筑项目数量从行政部门最初提交的预算方案中的不足4个，增加到200多个。部分项目还缺少工程计划、可实施性证明和地理标记照片。

参议员潘菲洛·拉克森表示，参议院将严格审查预算中的可疑项目，不会因议员的政治身份而网开一面。被问及桑德罗选区的项目是否也将接受审查时，他明确回答：“当然会。”

菲律宾德拉萨大学学者安东尼·劳伦斯·博尔哈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桑德罗不仅是总统之子，也是众议院多数党领袖和马科斯家族政治布局中的重要人物。当公共工程资金分配成为反腐审查的焦点，这位政坛“新生代”面临重大考验。

“猪肉桶之王”

2025年11月，菲律宾调查新闻中心刊发报道称，2023年至2025年，菲律宾公共工程与公路部向全国众议院选区分配了近1.2万亿比索的“可分配资金”。其中，获得额度最高的两个选区，恰好都由总统马科斯的家族成员代表。排位第一的是总统长子桑德罗·马科斯所在的北伊罗戈省第一选区，三年累计获得158亿比索；第二是桑德罗的叔叔、时任众议长马丁·罗穆亚尔德斯所在的莱特省第一选区，累计获得144亿比索。

更引人注目的是选区之间的反差。桑德罗代表的北伊罗戈省第一选区，人口不足32万。而菲律宾人口最多的选区、黎刹省第一选区，人口约120万，同期获得的可分配资金约78亿比索。前者人口不到后者的三分之一，获得的资金额度却几乎是后者的两倍。

菲律宾调查新闻中心由此将桑德罗和罗穆亚尔德斯称为菲律宾的“猪肉桶之王”。在菲律宾政治语境中，“猪肉桶”通常指议员能够影响公共资金分配、为选区争取地方项目的机制。

这组数字公布时，一场规模更大的公共工程腐败风波正在发酵。2025年7月，菲律宾遭遇季风暴雨和多场台风袭击，多地发生严重洪涝。7月28日，马科斯发表国情咨文，罕见地公开抨击公共工程领域的腐败，称自己在灾后视察时发现，不少防洪工程质量低劣，有的已经坍塌，还有一些项目“根本不存在”。

此后，民众的不满从网络蔓延至街头。马尼拉、宿务等多个城市举行反腐集会，数万名民众聚集在黎刹公园和人民力量纪念碑附近，要求彻查公共资金去向。马科斯在记者会上回应示威时表示，他理解民众的愤怒。“如果自己不是总统，也会和他们一起走上街头。”

马科斯要求公共工程与公路部立即提交过去三年各地防洪工程的清单，逐一检查失败工程、未完工工程以及涉嫌虚报的“幽灵工程”，并向公众公布。2025年9月11日，马科斯签署第94号行政命令，成立独立基础设施委员会，授权其调查过去十年政府防洪及相关基础设施项目中的腐败、违规和资金滥用问题。

防洪工程腐败调查很快波及马科斯家族的重要政治盟友。2025年9月17日，时任众议长罗穆亚尔德斯宣布辞职。两个多月后，马科斯的长子桑德罗也主动前往独立基础设施委员会接受询问，强调自己并未收到传票，也不是调查对象，“只是希望提供所掌握的信息”。

此后，针对罗穆亚尔德斯的调查进一步升级。2026年9月7日，菲律宾监察专员办公室正式向反贪法院桑迪甘巴延第三分庭提起掠夺公款罪诉讼。同日，桑迪甘巴延第三分庭签发逮捕令。检方指控，罗穆亚尔德斯与前众议员扎尔迪·科等人涉嫌在2022年至2025年间，通过政府工程项目收受至少74.4亿比索的佣金和回扣。罗穆亚尔德斯随后被警方逮捕，否认有不当行为。

围绕马科斯家族与公共工程预算的争议，并未就此结束。2026年10月，“人民预算联盟”对众议院通过的2027年预算草案进行分析后指出，其中存在超过1万亿比索的高风险预算增列，涉及大量公共工程项目。该组织认为，部分项目缺乏充分的审查和透明度。在具体选区分配上，桑德罗所在的北伊罗戈省第一选区再次受到关注。参议院随后表示，将严格审查相关项目，不因议员身份而有所例外。

面对质疑，总统府新闻官克莱尔·卡斯特罗辩护说：“预算增列本身并不天然是坏事。它只有在被塞进政客自己的口袋时，才变成问题。”她还表示，只要议员为选区争取的项目能够妥善实施、拨付资金得到正确使用，没有“幽灵工程”，也没有使用不合格材料，就不应受到质疑。

“我的榜样是父亲”

桑德罗·马科斯出生于1994年，是总统马科斯与第一夫人丽莎·马科斯的长子。与父亲一样，他成长于菲律宾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家族之一。但两代人的成长经历截然不同：父亲经历了家族从执政高峰跌落、流亡海外，再到重返菲律宾政坛的过程；而桑德罗成长时，马科斯家族已经逐步恢复地方政治影响力，并重新进入全国权力中心。

从英国求学归国后，2021年9月，27岁的桑德罗宣布参加北伊罗戈省第一选区众议员选举。宣布参选时，父亲马科斯陪同在场。

竞选期间，桑德罗并不避讳谈论父亲对自己的影响。“我的榜样是父亲。”他曾称父亲是自己认识的人中“最宽容、最善良的人之一”，总是把人民的利益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正是公职人员应有的样子。

桑德罗的政治成长过程中，还有一位重要引路人——罗穆亚尔德斯。罗穆亚尔德斯是马科斯的表亲，他的父亲本杰明是前第一夫人伊梅尔达·罗穆亚尔德斯·马科斯的兄弟。长期活跃于菲律宾政坛的罗穆亚尔德斯，2007年首次当选莱特省第一选区众议员，2019年重返国会。2022年马科斯赢得总统选举后，他当选众议长，成为马科斯家族在国会的重要支柱。

2022年竞选期间，桑德罗曾在一场政治集会上公开称罗穆亚尔德斯是“我的老板”。桑德罗说，自己曾在罗穆亚尔德斯的国会办公室工作两年，“我在国会学到的一切都归功于他”。罗穆亚尔德斯也曾证实，桑德罗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受了两年国会工作训练，自己亲自参与指导。

这段经历颇为关键。桑德罗并非当选议员后才开始接触国会政治。在正式进入国会之前，他已经通过罗穆亚尔德斯的办公室，熟悉立法程序、议员之间的关系以及众议院的日常运作。

2022年5月，桑德罗首次参加众议员选举，便以10.84万票击败时任北伊罗戈省第一选区众议员莉娅·法里尼亚斯，当选该选区代表。同年7月，新一届国会开幕，他随即被推举为众议院多数党高级副领袖，年仅28岁。

这一任命当时也引发质疑。菲律宾大学政治学教授让·恩西纳斯-佛朗哥认为，桑德罗缺乏担任这一职务的政治资历。如果不是父亲担任总统、叔叔担任众议长，他很难获得如此重要的职位。

三年后，桑德罗的国会职务再度提升。2025年7月28日，第20届国会开幕，桑德罗被推举为众议院多数党领袖，不仅担任众议院多数党的主要发言人，还负责协调多数党在议事程序和立法议程上的安排，并兼任规则委员会主席。该委员会负责众议院议事规则、法案日程以及议事安排等事务。菲律宾众议院官网也将多数党领袖列为负责推动立法审议、协调多数党议程的重要职位。

在安东尼·劳伦斯·博尔哈看来，桑德罗已被纳入家族的“政治交班布局”。担任众议院高级职务，使他得以提前进入菲律宾政治精英网络，为未来的政治发展积累人脉和资源。不过，博尔哈也指出，桑德罗的政治地位目前仍然高度依赖家族，尚未充分证明自己的个人政治实力。

“他们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

截至2026年11月6日，菲律宾监察专员办公室已向法院提交79起与防洪工程腐败有关的刑事案件，涉及的工程项目总金额约为107.8亿比索。其中，75起案件提交至反贪法院，另有4起提交地方普通法院。共有67人被列为被告，包括现任和前任国会议员、前公共工程部长、公共工程部门工作人员、承包商及其他私人个人。调查范围已不再局限于基层官员和工程承包商，而是延伸至菲律宾政坛高层。

对马科斯政府而言，这既是一次证明反腐决心的机会，也是一场政治冒险。博尔哈认为，如果调查没有带来有力的刑事追诉，公众就可能认为，这场反腐行动具有选择性，意在打击杜特尔特阵营，以巩固现任政府的权力。

而这场反腐风暴，也与马科斯和杜特尔特两大家族之间持续数年的政治斗争交织在一起。从父亲竞选总统时的政治结盟到执政后的关系破裂，再到双方围绕2028年大选展开的角力，桑德罗始终身处这场权力博弈的中心。

2022年菲律宾总统选举中，马科斯与时任达沃市市长莎拉·杜特尔特组成“团结团队”，分别竞选总统和副总统。两大家族凭借这一联盟赢得大选，但之后双方关系逐渐恶化。

今年8月接受采访时，桑德罗回忆了2022年总统竞选期间的一次经历。当时，父亲马科斯正试图争取时任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的支持，曾带着桑德罗前往马拉卡南宫。桑德罗说，两人在总统府等了约两个小时，原以为最终会见到杜特尔特，却被安排与另外三个人会面。

按照桑德罗的回忆，这三人提出，如果他们支持马科斯竞选总统，未来政府的执行秘书、众议长、参议长以及部长等重要职位，都应由他们决定。马科斯拒绝了这一要求。离开总统府时，父亲对他说了一句话：“他们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

2025年2月，菲律宾众议院启动针对莎拉的弹劾程序时，桑德罗是第一位在弹劾投诉书上签名的议员。他对此解释说：“如果有人说要挖出你祖父的遗体，扔进西菲律宾海，又说要杀害总统和第一夫人，他们是我的父母，那大家为什么会对我签署弹劾投诉书感到惊讶？”

不过，这次弹劾程序后来被菲律宾最高法院裁定违宪。此后，众议院又启动新一轮弹劾程序。这一轮弹劾风波，成为两大家族争夺2028年总统选举政治主动权的关键博弈。莎拉已宣布参加2028年总统选举，弹劾案的最终结果可能影响她参加下一届总统选举。

相比之下，被外界视为马科斯家族接班人的桑德罗，暂时无法直接参加2028年总统选举。菲律宾宪法规定，总统候选人必须在选举当天年满40岁，桑德罗并不符合这一条件。对马科斯家族而言，未来两年的考验不仅是如何应对防洪工程腐败调查，还包括如何在总统任期结束前维持执政联盟的凝聚力，并为2028年总统选举蓄力。

《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第4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