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文物修复的“闹中取静”与“静水流深”

中新网河北承德8月14日电 题：记者手记：文物修复的“闹中取静”与‘静水流深’

记者 曾玥

夏秋之交，冀北大地暑热正盛，承德避暑山庄游人如织。

而在万树园东侧的永佑寺舍利塔内，却静得听不见外面的喧闹。

近日，记者随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石窟石刻(岩土文物)保护研究所馆员王子艺登上塔内看到，这座八角九层楼阁式砖塔仍保存着上百年历史的纸壁画。画面以藏传佛教内容为主，融入大量水陆画风格元素。

王子艺介绍，现存纸壁画带有浓郁汉地风格，是中华民族多元文化基因的重要见证。在长期自然风化作用下，纸壁画出现龟裂、起翘、空鼓、变形等病害，严重破坏文物的完整性及其赋存价值。

2022年起，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承接舍利塔壁画保护修缮工作。团队采用多学科理论和现代科技手段，对颜料、纸张、地仗、胶结物等多种材质分析检测，并开展大量保护修复试验研究，摸清其病害发育机理及影响因素，确定保护修复工艺并着手实施修复和保护。

塔内楼梯逼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没有灯光照明，夏日塔内闷热难耐，冬季又漫长寒冷。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石窟石刻(岩土文物)保护研究所馆员许东却对这里有着特殊的感情：爬上脚手架，与壁画近距离接触，雨天或微风吹过时，能听见塔檐风铃摇曳的声音。

“静下来，也就没那么热了。”她说。

这份“静得下心”的坚守，一晃就是十余年。

2012年，许东从大学毕业后开启文物修复职业生涯。她参与的第一个项目，是溥仁寺的石质文物修复工作。

“我当时觉得，能静静地待在这里，和文物近距离接触，一点一点把它修好，挺开心的。”她笑着回忆说，那时游客并不多，每天面对的只有石头和自己，常常在地上一趴就是一天。“别人可能不理解你每天对着一块石头在干什么，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工作。”

图为2013年溥仁寺石质文物科技保护工作现场。(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供图)

这份“静”的背后，也是一场持续十五年的科技攻坚。

2011年起，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承担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石质文物科技保护项目，聚焦文物劣化机理、保护材料、加固工艺等关键科学技术难题，抢救了大小数百件珍贵文物，在以凝灰岩文物原状保护技术为代表的系列关键技术、材料和工艺上取得突破，探索出石质文物科技保护的新路径。

“从前期的调查勘察到试验研究，从材质的微观结构到宏观性质，从保护修复到长期监测，从现场试验到室内分析，我们采用了许多前沿的科学理念和技术方法。”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副院长李黎举例说，结合现场勘察评估和数值模拟手段，开展石质文物的应力场、热响应特征分析，对石碑造像等文物的易损性开展评价；运用三维激光扫描、声波检测、地质雷达等设备开展效果评估等。

“这些研究理念和技术的运用帮助我们从物质结构层面提升了承德石质文物的认知深度，也完善了对文物全生命周期演化规律的理解。”李黎说，知道了它为什么坏，才能知道怎么修。

这是团队十余年探索形成的一条清晰逻辑：先研究病因，再研发与文物本体岩性、孔隙率、吸水率、收缩率等相匹配的修复材料，进而设计相应工艺和工具，开展修复保护工作。

李黎介绍，项目涉及化学、材料、建筑、环境、生物等自然与技术学科，也与考古、历史、艺术等人文学科密切相关。十余年来，不断吸引岩土工程、地质工程、文物修复、艺术设计、美术史、古建筑等专业人才加入，国内外多家科研机构和高校参与合作，逐步形成了团队协同作战的工作模式。

图为2018年英国牛津大学、英国国家罗斯福实验室、日本国际高等研究所、敦煌研究院等多所科研机构的国内外文物保护专家考察避暑山庄石质文物科技保护项目。(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供图)

更重要的是，一支队伍也从承德成长起来。

从最初人数屈指可数的年轻团队，到如今形成“以老带新”的人才梯队，许多文物修复师、科研人员和实习人员在这里积累经验，又走向全国各地的文物保护项目。

“文物保护工作的路还很长。”许东说，一路走来，最难以替代的成就感，是亲手把一件破碎残损、面目全非的文物，一点一点修复出来，让其中承载的艺术和历史信息重新呈现在世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