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日在北京閉幕的世界機器人大會上，一批外形高度接近真人的仿生機器人亮相：骨骼立體、皮膚柔軟，甚至能做出人類的微表情。
與過去主要展示跳舞、行走等功能的人形機器人不同，這一批新產品把重點放在微表情、聲音、觸覺，以及與人工智慧（AI，人工智能）結合的情感互動上。
中國科技公司優必選在大會上提出，要讓機器人實現從「像人」到「懂人」的跨越。從現場展示的機器人新品來看，這也正成為中國多家科技公司競逐的新方向。
這些產品背後，瞄準的是中國近年來快速發展的一個市場：陪伴。
從AI聊天夥伴、電子寵物，到可以與人互動的實體機器人，「陪伴」看起來正從一種虛擬服務，變成可以被製造和銷售的實體產品。
「陪伴」機器人，包含「性愛」場景
優必選今年6月推出今次參展的超仿生人形機器人產品，定位為「最像人類的機器人」。產品據報不以家務或工廠流水線為主要功能，而是主打家庭陪伴。
產品售價從11.98萬人民幣到99萬人民幣不等。公司稱，在正式發布前，訂單量就達到13361台，是去年全尺寸人形機器人全年訂單的10倍。
優必選並非唯一押注這個方向的中國公司。
位於中國深圳的初創公司Somnia夢伴希望開發具有親密互動能力的機器人，甚至把「性愛」作為探索人機親密互動的首個應用場景。
和此前的機器貓、機器狗等機器寵物相比，他們的產品希望呈現與人類無二的形象、靈動的骨骼結構、有溫度的皮膚，以及有變化的聲音。這些旨在適應性愛這個交互動作，並懂得「察言觀色」、在此基礎上學會取悅人類——如果實現，這將是一項重要突破。
創始人Xara對BBC中文表示，公司計劃推出一台身高175釐米、體重20千克的人形機器人，預計2027年中交付。
Xara表示，之所以選擇性愛，是因為這是一個高度複雜的人機互動場景，對於氛圍營造、機器人本身設計以及動作要求都非常高。
技術的挑戰在於，人類可以依靠生物本能與後天學習完成動作，但機器人則需要將這些行為拆解成可以感知、計算和執行的指令。
Xara以口交這一親密互動為例，解釋Somnia如何嘗試讓機器人完成更複雜的人類動作。公司為機器人的臉部加入32個可活動的「靈巧點」，以模擬人類微表情，並配合探測系統完成互動。
「靈巧點」是人形機器人實現精細動作的一種方式。今年6月，宇樹科技發布的H2 Plus機器人即給手部配備了22個自由度，以提升觸覺。
Xara的目標並不止於性愛，而是希望通過突破高複雜度的人機互動，讓相關技術日後應用於廚房、車庫等更多生活場景。
對他而言，這也是一種「陪伴」。
從AI虛擬聊天到實體世界
中國的「陪伴類經濟」在疫情後逐漸發展，相關產品包括付費的就診陪護、AI聊天服務、AI寵物、登山搭檔等。
2019年，這一市場在中國仍處於起步階段。國金證券發佈研報稱，估算中國「陪伴類經濟」市場規模在2025年或達到400億至500億人民幣。今年，多家中國媒體援引最新產業研報稱此市場規模已達500億人民幣。
隨著生成式AI快速發展，情感互動也成為AI產品的重要應用場景。中國市場已出現基於AI大模型的對話產品，例如乙女遊戲《星野》和《築夢島》，讓用戶可以與虛擬角色對話。
如今，這種互動開始進入實體世界。
摩根士丹利今年5月發佈研報，2026年中國錄得41筆獨立的人形機器人投資，較去年同期的16筆增加156%。此外，2026年初至報告發布時，全球人形機器人風險投資規模已超過2025年全年，其中中國市場貢獻了約46%。
今年1月的美國消費電子展上，AI陪伴類企業成為參展者之一，其中包括多家中國初創公司。
2025年成立於中國的ZuzuZoos也參與了這次展會，主推一款掛件類陪伴機器人。它外形像毛絨玩偶，手掌大小，可以掛在包上，隨時與用戶對話，並能通過溫控系統和動作對用戶作出回應。
在接受BBC中文採訪時，ZuzuZoos的創始人董曉楠將自己的手靠近玩偶，機器人立刻抱住她。
董曉楠解釋，毛絨掛件本身有溫控系統，讓用戶可以感受到類似被握住的觸感。她將這種感受形容為被「接住」。
這種「被接住」的感受，折射出近年來對話型AI吸引用戶的一個重要原因。多家中國媒體報道，「我會穩穩接住你」是AI常最常回應用戶的一句話。即使不少網友知道這只是預設的互動模式，「被理解、被回應」的感受仍可能成為人們與AI建立情感連結的一部分。
「我覺得陪伴類機器人就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可以和用戶建立更穩定的連結、更持久，」董曉楠說。
現代人在機器人「陪伴」中尋找什麼
董曉楠告訴BBC中文，她看好這個市場，是因為看到了現代人的表達欲和公共討論空間的缺失。
「比如我們能看到中國人越來越少在微信朋友圈發內容，海外也一樣，Instagram上去年用戶發布的貼文較前一年就有顯著下降，全球各個社交媒體都有這個趨勢，互動率衰退，但是人的表達欲還在」，董曉楠說。
「陌生人社交現在退回了解決效率這個需求上，新生代的社交模式正在誕生中，我覺得陪伴類機器人就是這樣產生的。」
科技倫理學者凱特·達林（Kate Darling）此前在BBC發文表示，機器人可以像貓狗寵物一樣，成為人類陪伴的補充，幫助減輕孤獨帶來的一些負面影響。
麻省理工學院教授雪莉·特克（Sherry Turkle）長期研究人與科技之間的親密關係。她在其著作《在一起孤獨》中提出，機器人的陪伴功能被開發出來，是因為人害怕孤獨的本性。
她指出，人希望自己被關注、被回應，但真實關係往往伴隨衝突、責任和失望。機器人的出現則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補充：他們隨時在線，隨時響應，不會拒絕，不會批評。
但她亦警告，這樣的設計可能會降低人們處理真實關係的能力。
Xara告訴BBC中文，他把性愛作為公司首個產品，不僅是為了技術上的突破，也是為了嘗試機器人如何滿足專屬於人類的高功能需求，即陪伴，而不僅僅是一個工具。
機器人越來越像人，監管能跟上嗎
當機器人開始進入人的情感和親密關係，監管問題也變得複雜起來。
今年7月，中國開始施行《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嘗試規範提供情感陪伴、人格模擬等服務的AI產品。
這個由中國信息部、公安部、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等五個部門聯合發布的規定，不僅要求模型訓練數據具有合法來源，符合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要求，還在情感上進行了約束。
新規裡禁止AI和機器人鼓勵自殺、自殘等損害用戶身心健康的行為；禁止AI和機器人通過情感操縱的方式、誘導用戶做出不合理的決策；也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虛擬親密關系服務，包括虛擬伴侶、虛擬親屬等。
這個問題在AI機器人身上可能更加複雜。
和Somnia公司的對話中，Xara所描繪的前景是人機共生的畫面，實際上，中國諸多人形機器人公司在開發上亦顯示諸多這樣的野心：要讓機器人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舞台上翻花繩的玩具。
「我眼裡的人機未來是在保障安全性的情況下，用戶和機器人之間穩定互補的關系，他們不完全是人類的工具，而是人的意志的延伸寄托，」作為新生代機器人公司，Xara這樣展望行業的未來。
但他也認可，這仍是一個新興產業，「陪伴類機器人，這方面的監管還是不明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