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经济学家彼得·德赖斯代尔接受《环球时报》专访：深圳APEC将为多边合作注入动力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丁雅栀 李炫旻】11月18日至19日，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此次会议以“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为主题，聚焦“开放、创新、合作”三大优先领域。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经济学荣誉教授、东亚经济研究局主任、《东亚论坛》主编彼得·德赖斯代尔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专访时表示，深圳是一个卓越的创新生态系统，见证创新合作带来的益处。在这座城市举办的APEC会议是一次真正的“考验”，各方应借助这一平台，克服那些严重阻碍在绿色发展、数字经济和互联互通领域开展合作的强大壁垒，贯彻促进整个区域发展的开放和包容承诺。

环球时报：在您看来，今年的APEC会议计划向外界传达什么信息？哪些议题可能在会上被优先考虑？

德赖斯代尔：中国过去曾战略性地利用APEC平台，通过推动自身经济改革获得了巨大收益。“建设亚太共同体”是今年APEC会议的核心主题，其首要含义在于捍卫全球多边体系。亚太地区的繁荣正是建立在这一体系之上，而华盛顿方面在施压，要求各国转向双边协议。如果我们不能坚定地共同抵制这些压力，亚太地区的相互依存关系及其繁荣必将受到损害。

尽管华盛顿严重冲击全球贸易政策的确定性和世贸组织的贸易规则，并在气候变化问题上退出《巴黎协定》，但美国并没有退出APEC。这是因为美国在该地区有着重大利害关系，APEC对于管理该地区的经济和政治关系极具价值。对美国企业而言，它是与本地区商业伙伴及各国政府开展互动的重要平台。

中国通过具体行动展现开放、创新和合作，这也是今年APEC会议议程的核心，对于构建繁荣的亚太共同体至关重要。例如，中国可以倡导制定工业脱碳战略，以助力实现气候目标。通过在APEC各经济体内开展工业脱碳方面的先行探索，能够凝聚各方共识，从而最有效地推动这一目标的实现。

会议议程预计也会留有空间，以便通过对话解决分歧。各成员在会议之外的交流时间，也是APEC发挥最重要、最有效作用的场合。

环球时报：一些观察人士将中国在亚太合作方面提出的理念，包括开放、绿色发展、数字经济、互联互通等，称为“中国路径”或“中国方案”。您如何评价这些理念在维护多边贸易体制、避免区域碎片化方面的现实意义？其中哪些实践经验值得其他经济体借鉴？

德赖斯代尔：这一思路是非常正确的起点，下一步就是找到切实可行的方法，将其转化为行动，克服那些严重阻碍在绿色发展、数字经济和互联互通领域开展合作的强大壁垒。以中国在电动汽车及可再生能源产品领域所拥有的巨大竞争优势为例：澳大利亚等国正从中国电动汽车、太阳能电池板、电池、风力发电机组以及数字设备相关组件的快速增长中获益。但与此同时，本地区乃至全球的一些国家，要么对中国的产能规模感到担忧，要么试图通过低效的保护主义措施来建立本国电动汽车产能，而这种做法往往是以牺牲整个地区的利益为代价的。

在亚太市场内，通过在区域供应链中实现专业化分工，可以构建更具生产力的贸易与工业生产模式。中国可以在APEC框架下就这些议题展开探讨，并借助《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等区域贸易安排加以推进，从而避免各国针对当前本地区乃至全球范围内正在发生的重大贸易转型采取保护主义措施。

中国是一个体量巨大的国家，在国际贸易中具有深远影响。中国可以与各合作伙伴积极互动，以缓解这些变革所带来的冲击，例如通过开展投资，让合作伙伴在这些供应链中占据一席之地。

环球时报：此次会议期间，中美互动备受关注。您如何评估当前的中美关系？

德赖斯代尔：作为全球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中美关系的稳定对整个地区而言是一种“公共产品”。我们其他国家既是这一关系的利益相关方，也能在其中发挥作用。澳大利亚、日本、韩国以及东盟成员国等中等规模经济体，通过彼此之间以及与中美两大国建立的合作，既促进了地区稳定，也推动了自身增长。

APEC是在多边框架下管控中美关系的平台，有助于管控两大国之间达成的安排给其他经济体带来的外溢效应。各方将密切关注中美双方在深圳的互动情况——这不仅旨在寻求缓解双边贸易摩擦的途径，也涉及探讨如何减少全球范围内的政治冲突，同时确保相关各方都能参与其中，而非将任何一方排除在外。

在人工智能领域，APEC已具备相关机制，包括去年在韩国庆州获各方认可的《APEC人工智能倡议(2026-2030)》，以及今年7月由负责数字和人工智能部长们通过的《成都声明》，各个经济体在此过程中都能发挥作用。例如，新加坡、新西兰和智利共同发起了首个数字经济协定——《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DEPA)。中国目前正就加入该协定进行谈判，相关磋商在5月于苏州举行的APEC贸易部长会议期间得到了进一步推动。在APEC框架下，围绕人工智能所带来的机遇与挑战开展工作，或许是实现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开展更好合作的最有效途径。

环球时报：APEC是一个以经济合作为核心的非军事化平台。在当今大国竞争加剧、地缘政治紧张的背景下，这个区域合作平台对亚太各经济体来说为何至关重要？

德赖斯代尔：APEC的一大优势在于其对开放和包容的承诺——这不仅是制定经济政策时所遵循的原则，也是其在政治交往中秉持的准则。这体现了在平等基础上与各方打交道的基本原则，与《联合国宪章》宗旨完全契合。这些原则对于本地区的经济成功至关重要，也是维护政治文明与稳定的关键，更是构建一个切实可行的“亚太共同体”的基石。

环球时报：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将赴华出席APEC会议。您如何看待在APEC框架下中澳合作的机遇？此次APEC会议为两国交流提供了怎样的契机？

德赖斯代尔：APEC框架是“开放且基于规则的全球秩序”这一理念在区域层面的体现。澳中两国都从这种秩序中受益匪浅，双边关系的成长也得益于此。APEC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多边框架，有助于推动我们的双边关系迈向新阶段，这符合我们在本地区乃至全球的共同利益。澳中有着广泛的双边议程，例如，在钢铁行业，我们正致力于将目前以碳排放为基础的贸易与产业向低碳/脱碳方向转型。双方已就此开展了初步合作，这需要两国领导人的关注与最高层面的支持。同时，如果我们能与APEC及其他地区的伙伴共同探讨这一转型所涉及的规模与细节，将有助于我们在双边议程上取得更大进展。

这就是“APEC方式”：双边倡议在向伙伴方充分沟通后，以非歧视原则向其他各方开放，从而成为促进整个区域发展的基石。

环球时报：近年来,中澳关系重回改善轨道。您如何看待双边关系的内生动力及其前景？

德赖斯代尔：中澳双边关系核心在于我们之间深度的互补性，以及这种互补性对于两国乃至整个区域经济所具有的重要意义。中国生产了全球重要份额的钢铁，而澳大利亚则供应了全球超过一半的铁矿石，其中绝大部分销往中国。这种体量优势，使我们能够携手推动行业转型，以符合各自的国家气候目标。我们可以在双边层面、区域层面、APEC框架内乃至全球范围内共同引领这一议程。

更重要的是，我们都致力于支持APEC及其所倡导的原则。在防止多边体系走向瓦解方面，APEC依然是最有力、最重要的屏障之一。此次会议有助于加强这一作用。亚太地区以其开放性和包容性而独树一帜。为捍卫这一局面，我们还有许多共同努力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