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調查揭英國「全球人才簽證」造假產業：中介助移民冒充藝術家及科技專才

BBC調查發現，有公司提供服務，協助移民假扮成具有傑出才能的藝術家或科技專才，利用英國一項快速移民計劃，以虛假資料申請簽證。

英國政府在2020年推出「全球人才簽證」（Global Talent visa），旨在吸引世界各地「最優秀、最傑出」的科學家和研究人員，這項簽證亦開放予藝術創作者申請。

在BBC展開調查後，英國內政部正撤銷兩名尼日利亞男子的簽證。兩人聲稱自己是藝術攝影師，但當局認為他們以欺騙手段取得簽證。

申請全球人才簽證的人士毋須接受面試，但必須證明自己在所屬領域具有傑出才能或發展潛力。獲批簽證後，他們可以攜同家人前往英國，並有機會在三年或五年後取得永久居留權。

BBC發現，一些希望鑽制度漏洞的富裕移民，可以支付高額費用，取得偽造的藝術作品集，再冒充是自己的作品。

倫敦一間公司的顧問向假扮潛在客戶的BBC臥底記者表示，公司可以提供在中國製作的藝術作品，並安排展覽、媒體報道和推薦信。

他聲稱，過去購買價格超過10萬英鎊「全包套餐」的客戶，沒有任何人的全球人才簽證申請遭到拒絕。

至於兩名尼日利亞男子，BBC最初接獲線索，指有報章刊登了疑似偽造的文章，評論兩人的藝術作品。

尼日利亞知名藝評家莫拉拉·伍德（Molara Wood）告訴BBC，有人在網上發表文章，讚揚這兩名似乎沒甚知名度的藝術家，卻冒用了她的署名。

伍德說：「現在有一個嚴重問題，就是有人把虛假文章植入報章網站，並冒用知名文化記者的署名。」

BBC亦訪問了另一名女子。她曾透過科技人才途徑，在印度申請全球人才簽證。她表示，自己聘用的一間公司為她偽造申請證明，包括虛構的導師獎項，以及令人誤以為她曾在某活動擔任講者的資料。她的申請最終遭到拒絕。

英國內政部形容BBC的調查結果「極其嚴重」，並表示，向臥底記者提供10萬英鎊套餐的公司已受到調查。

內政部發言人表示，當局「絕不容忍任何人以欺騙手段濫用英國移民制度」。

發言人補充說，政府已在檢討全球人才簽證計劃，「內政大臣將採取一切必要行動，阻止計劃遭到濫用」。

「你是否藝術家根本不重要」

向BBC表示可以在中國為客戶製作藝術作品的男子，聲稱自己來自位於倫敦金絲雀碼頭（Canary Wharf）的iCareer Consultancy UK公司。

其姊妹公司ADArt Global Ltd亦設於同一地點，並已在英國政府的相關監管機構註冊，可以提供移民諮詢服務。

iCareer員工在社交媒體發文，向富裕的中國公民推銷全球人才簽證，宣稱這是一條毋須懂得英語便可移居英國的途徑。

BBC臥底記者以普通話與iCareer顧問通電話，其後再與他會面。顧問透露：

今年至少有四名客戶成功取得全球人才簽證，他並暗示目前還有10人正在申請。

公司可以安排一名員工冒充客戶，出席畫廊開幕活動並與業界人士建立聯繫，以協助累積簽證申請所需的證明。

只要額外支付2.8萬英鎊，記者便可以贏得一個由《福布斯》雜誌贊助的中國藝術獎項，進一步加強簽證申請。

iCareer否認有出售簽證服務，並聲稱該顧問在與BBC臥底記者接觸前已離職——儘管他的名字當時仍列於公司網站，而且他向記者提供了一份附有公司名稱和聯絡電郵地址的合約。

BBC此前曾調查虛假庇護申請，揭露律師事務所和顧問如何協助移民假扮同性戀者，以取得庇護。調查發表後，BBC接獲有關iCareer活動的舉報，於是展開今次調查。

iCareer成立於2018年，辦公室設於一處共享工作空間，對外宣傳提供求職及職業輔導服務。

一名自稱彼得（Peter）的顧問，曾多次在中國社交媒體平台小紅書發文。

今年2月，他在一則帖文中誇口說，申請人是否藝術家根本不重要，其服務是「全包」的，並且保證獲批。帖文稱，即使客戶不是藝術家也可以辦，因為該公司連藝術作品也包辦。

彼得的真名是關世龍（Shilong Guan，音譯）。他在另一段影片中表示，自己推薦藝術類全球人才簽證，是因為其他所有取得英國永久居留權的途徑，對英語能力都有「極高要求」。

他在另一個社交媒體平台使用「iCareerPeter」的帳號發文，其中包括一些據稱已獲批申請者的姓名，但名字的部分內容已被遮蓋。

BBC無法核實彼得的說法，但審閱了全部調查結果的資深移民律師班加爾（Harjap Singh Bhangal）表示，以這種方式協助他人冒充藝術家，構成「精心策劃的詐騙」。

他解釋，整個安排的目的「就是企圖欺騙內政部和簽證認可機構，讓他們相信我是真實的申請人，是真正的藝術家」。

全球人才簽證雖然由保守黨政府推出，但現任工黨政府亦積極推動這項計劃，儘管政府同時收緊其他移民規定，試圖減少淨移民人數。

2025年，約有6,600宗全球人才簽證申請獲批，而藝術及文化類別的申請數目，在2023年至2025年間增加近一倍。

申請必須獲得相關機構認可。藝術及文化類別的認可機構是英格蘭藝術委員會（Arts Council England）。去年，該委員會收到近3,500宗申請，其中略少於一半獲得認可。

唯一可以豁免這項認可程序的方法，是申請人曾獲得重大獎項。例如在電影及電視領域，申請人必須在奧斯卡、英國電影學院獎（Bafta）或金球獎的主要獎項類別中獲獎。

英格蘭藝術委員會告訴BBC，委員會嚴肅看待涉及詐騙的指控，如有證據顯示申請資料可能具有誤導性或涉及造假，便會展開調查。

彼得向BBC臥底記者表示，即使她沒有任何藝術背景，也不懂英語，都不成問題。他說，可以協助她申請為具備「傑出潛力」的藝術家而設的簽證。

他解釋：「我們會包辦你所有藝術作品的製作。」他補充說，委託中國藝術家創作作品，比在英國找人製作便宜。

記者將獲得最多15件作品，並須支付約1萬元人民幣（1,120英鎊）的運費，把作品從北京寄往倫敦。

彼得解釋，可供選擇的藝術形式包括油畫、插畫、雕塑、裝置藝術、數碼藝術和攝影。

彼得表示，為協助記者申請簽證，iCareer會安排展覽，以及評論其作品的媒體報道。他說，部分資料會被倒填日期，令人以為她已從事藝術創作一段時間。

在電話通話及其後的面對面會議中，彼得亦解釋，他可以如何協助記者贏得一項由美國媒體公司《福布斯》（Forbes）贊助、專為中國藝術家而設的知名獎項。

彼得表示，如果記者能贏得「福布斯中國未來藝術家獎」（Forbes China Future Artists Awards），將有助其簽證申請，但須額外支付約25萬元人民幣（2.8萬英鎊）。如果未能獲獎，款項將獲退還。

BBC向《福布斯》查詢，對方確認該獎項確實存在，而iCareer的姊妹公司ADArt是贊助商之一。

《福布斯》表示，評審程序依據「《福布斯》全球的高標準」進行，由福布斯中國編輯團隊負責，並由專業評審協助。

彼得又說，作為這項簽證造假安排的一部分，記者還須完成一些「工作經驗……可以在網上或親身進行」。

記者問他，自己不懂英語，如何能做到這一點。

彼得回應說，這完全不是問題，因為他的同事可以代勞，甚至可以在畫廊開幕活動上冒充臥底記者，代她與業界人士建立聯繫。

彼得表示，負責審批簽證的官員「不會看照片」。

他解釋，整個過程至少需要兩年，意味著記者要到2028年底或2029年初才能準備好簽證申請。

這項「全包」簽證服務的收費為88萬元人民幣（約9.8萬英鎊），分三期支付。如果記者選擇以英鎊付款，還須額外支付20%的增值稅。

通話期間，彼得向記者發送了一份合約，列明iCareer將如何提供簽證申請所需的「必要認可材料」。

記者問他，申請有沒有可能不獲批。

彼得回答：「不可能有這種情況。我們會一直幫你辦，直到有結果為止。」

他補充說，如果申請因iCareer提供的材料而遭到拒絕，記者可以獲得退款。

移民律師班加爾表示，彼得向BBC發送的是「一份違法合約」。

BBC其後致電彼得，就他向臥底記者作出的說法提出質疑。他否認願意協助他人假扮藝術家，或安排人代為製作藝術作品。

他告訴BBC：「我們沒有做任何錯事或違法的事，我們所有的藝術家都是真正的藝術家。」

iCareer其後透過律師表示，彼得已於10月初離職，即他與BBC臥底記者交談前不久。公司並強烈否認「提供任何形式的簽證服務」。

公司表示：「BBC所描述的會面並未獲得iCareer授權。我們不認同他所作的陳述，亦不支持據稱由他提供的服務。」

公司補充說，此前並不知道彼得及另一名員工曾在社交媒體發文推銷這類服務，並會展開調查。

iCareer表示，與其擁有同一名東主的ADArt，「與藝術家簽約，並協助他們策劃展覽和建立專業關係」。

彼得此前曾向BBC臥底記者形容，ADArt是iCareer集團旗下的另一個部門。

在BBC聯絡iCareer之前，彼得的名字一直列於公司網站的員工名單，以及他本人的LinkedIn個人檔案。iCareer形容，這是公司一時疏忽所致。

BBC臥底記者與彼得會面的地點，是iCareer及ADArt所在的金絲雀碼頭同一棟大樓內的一處共享工作空間。他亦向記者提供了iCareer的宣傳冊，以及一份附有iCareer公司電郵聯絡地址的合約。

兩人簽證被撤銷

移民律師班加爾表示，他毫不懷疑，部分虛假申請能夠成功蒙混過關。

《論壇報》告訴BBC，報社已查明，有「一名員工未經授權，把這些文章上載到我們的網站」。

報社表示，該員工承認「文章是由機構外一名人士提供」，但否認曾收取報酬。

伍德表示，冒用她名義發表的評論質素低劣，所評論的藝術作品亦同樣如此。

她說：「這些文字不是我願意讓人與我扯上關係的。那些圖片根本不值得評論。」

伍德說，其他藝評家亦曾遇到相同情況。

申請全球人才簽證的藝術家，必須提供至少兩篇近期媒體報道，內容須評論或介紹他們的作品。

據稱曾獲伍德撰文評論的兩名男子，分別是席爾瓦·恩迪豐（Silva Ndifon）和阿達努·埃曼紐爾·奧科科（Adanu Emmanuel Okoko）。據信兩人目前均居於英國。

其中一人雖然在網上展示了作品集，但當中並沒有伍德遭冒名撰寫的文章所描述的那類藝術攝影作品。

另一人除了伍德發現的那篇文章外，似乎幾乎沒有任何資料能證明他與攝影或其他藝術領域有關。

兩人均沒有回應BBC的置評請求。在BBC聯絡英國內政部後，據了解，當局正進行撤銷兩人簽證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