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外卖关闭直播”实为精心策划的“表演” 情绪对立如何变现为流量生意？

近期，“取消外卖”“下架外卖”等话题在短视频平台持续传播扩散，这些视频呈现出明显的模板化，且通常由多个账号在短期内批量生产，看似是个别餐饮商家的表态和呼吁，实则是深谙“情绪即流量”的MCN机构炮制的舆论噱头。

不久前，在短视频平台上，一套仅有几秒钟的拍摄模板被批量复制。画面中，实体店经营者手举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取消外卖关闭直播 恢复实体繁荣”。没有口播、没有对白，画面近乎静止，略显粗糙的视觉呈现，却吸引着网友在评论区中大量留言。

一家四川宜宾的牛肉面馆经营的账号将画面呈现得更具冲突性——两位店员“押送”着另一位经营者，经营者头戴黑色塑料袋作下蹲姿势，手指指向横幅上的字。记者前往该牛肉面馆的一家分店，询问这则短视频是如何创作出来的，现场店员告知，创意由专业运营人员提供，目的是推到短视频平台的“同城”页面，吸引网友到店里吃面。

记者在短视频平台搜索发现，另一家同在宜宾的酒楼也发过相同模板的短视频，酒楼老板透露，他只承接宴席，从未上架外卖，拉着“取消外卖关闭直播”横幅拍短视频的创意，来自他请的视频账号运营者。“这条举着横幅的短视频是我搞着耍的，他说做这个现在还比较火，顺手就拍了一个，只是提高酒楼的知名度。”酒楼老板补充介绍。

另一家发布过同模板短视频的餐馆是个半开放式档口，门前的户外区域仅摆放了三张餐桌，堂食空间相当有限。记者走访时，正赶上一位骑手来取外卖。餐馆店员承认，店铺一直有外卖业务，发布这条短视频是因为老板加入了一个协会。而这位店员口中的“协会”，在每条同模板短视频的横幅中都出现过——“四川同舟会”。发布相关视频的账号不限于餐饮行业，一家服装店的老板也在视频中举出了同样的横幅。这家服装店的店员证实，四川同舟会所在的公司正是她们店铺短视频账号的运营公司，她声称：“我们不是那种外面随便拍一拍走街运营，公司请了员工的，所以你们才能刷到我们的短视频，方案、剪辑都是他们出，我们出钱就可以了。”

在一条短视频中，介绍了什么是“四川同舟会”：让老板花最少的时间、最少的钱，拿到最大的流量——“四川新媒体最落地的歪嘴哥，四川商家账号代运营的第一人‘槟榔哥’，全国有优质的项目，老雷给你放大100倍！”

记者通过走访过商家的引荐联系到了“槟榔哥”，并以咨询营销业务为由，来到运营“四川同舟会”的四川时舟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槟榔哥”介绍，他负责为实体商家代“起号”和吸引流量，“歪嘴哥”培训短视频和直播的自运营技能，而发起人老雷出身房地产行业，三人计划通过社群不断拓展，搭建起一个集合各行业资源的抽成平台。

面对记者想做实体餐饮店营销的咨询，“槟榔哥”建议，可以先通过他的团队代运营一个账号，掌握流量密码；而“取消外卖关闭直播”这一拍摄模板，正是他亲测好用的“起号利器”。他介绍：“当时我们拉横幅这个创意全网模仿，有些人用AI模仿我们都拿到了大结果。一开始没有铁粉，没有人给我们点赞、转发怎么办？就只能用一些手段去获取流量。横幅这个版块是我们测试出来的，你看那个视频没有什么质感可言，我是故意的。”“槟榔哥”还向记者承认，这就是“暴力起号，先把账号打起来”。

如果餐饮店不愿意放弃外卖和直播业务，岂不是和短视频传播的“取消外卖取消直播”内容有出入？“槟榔哥”对此坦言，他代为运营短视频账号的近二十个实体商家中，有很多都在做外卖、开直播，还有一些商家属于家装、美发等非餐饮行业，是否“言行合一”并不重要。

在“槟榔哥”的运营策略里，实体商家做短视频账号，一要有曝光，二要有“同城”曝光，第三才是精准曝光。他补充介绍，公司推出的商家自运营培训收费更低，但建议先交给他的团队完成“起号”、稳定流量，形成一定网络品牌效应后，店主再学习运营技巧、接手账号管理。“3800元一个月，给你们出15条视频，两天一条，策划、内容、剪辑、账号全部由我们负责，有客户就给你弄过来，还教你们找怎样把后台维护好。一个月3000多块钱交给我们，这个账号真正起好了以后，会有成千上万倍的回报。”“槟榔哥”推销道。

记者梳理发现，实际上，这并非“取消外卖”相关话题第一次被用于引流甚至牟利。不久前，短视频平台上，一批账号集中发布了“下架外卖平台”的视频，出镜者来自不同城市，均以餐饮商家口吻发布口播视频，使用文案高度一致——“在此呼吁同行们早日下架，早日走上正规渠道，咱们要同心协力，抵制线上，不要贪图蝇头小利……”记者对其中多个账号溯源后发现，其运营者并非餐饮商家，也从未开通过线上外卖业务。而这些视频带来的流量，最终导向一家名为“福源找铺”机构的付费培训课程及商铺中介业务。上述账号多以“福源找铺+城市名+昵称”命名，形成了明显的账号矩阵，它们既是传播渠道，也是承接商业转化的工具。

公开信息证实，MCN机构或营销号借“下架外卖”等争议话题批量制造不实内容吸引关注，再将流量用于卖课或推广商业服务，已有被相关部门处置的先例。2025年12月起，网民张某编造并传播“宁波外卖商家集体下架平台”等不实信息，借机售卖“盈利增长班”“咨询方案班”“连锁MBA班”等商业课程牟利，今年2月，张某被公安机关依法行政拘留。

然而记者搜索发现，“取消下架外卖”等相似的话题，不同的制作模板，再搭建账号矩阵跟拍扩散……高度一致的操作方式仍活跃在短视频平台上，包括但不限于，餐饮店老板怒砸外卖机、员工在身后鼓掌叫好，视频文案用大字展示“经济专家建议取消外卖关闭直播”等等。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朱巍指出，MCN机构借此话题制作了一类具有冲突性的视频脚本，并由此开启了流量生意的入口。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 朱巍：实际上是把线上经济和实体经济进行了二元对立、非黑即白的呈现，把非常复杂的经济学原理压缩成了一个具有‘拉踩引战’效果的视频。只要信息产生了对立关系，就一定会引发两派不同的观点，不管你支持或否定或好奇，大家都会把它转化成能直接看到的点赞、转发或评论，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流量。一旦有这样的视频获取了流量，其他即便不是MCN机构里的一些账号也会跟风——他们会觉得平台对此类视频有推流，就会模仿着去拍。

按照中央网信办秘书局发布的《关于加强“自媒体”管理的通知》，“自媒体”在发布涉及公共政策、社会事件等相关信息时，网站平台应当要求其准确标注信息来源，发布时在显著位置展示；网站平台应当要求“自媒体”对其发布转载的信息真实性负责。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 朱巍：有一些视频明确标记信息来源是‘经济学家’，到底是哪个经济学家说的，在什么地方说的？是在学术研讨会讲的，还是在相关论著中说的？视频中都没有回应，所以用据某个经济学家讲、但又不说明是谁，如果严格按照《关于加强“自媒体”管理的通知》，这个就是违法信息。要么加上虚构或演绎的标记，要么对这种明显具有高度争议的信息进行标签化标记，让观看的网民知道信息可能未经证实或存在一定争议。如果确实发现此类信息就是谣言，平台除了要及时删掉相关信息、把它纳入信息库之外，还要依法依约地要求谣言信息的发布者、特别是背后的MCN机构承担包括关闭账号在内的相关法律责任。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唐铮认为，一些MCN机构使用激化矛盾的方式刻意制造“平台与实体商家对立”的话题、批量生产虚假内容，靠高度压缩的情绪化口号获得流量和收入，一般大众很难从视频上判断这些是商家的真实选择还是机构策划的流量生意，污染了网络信息环境，扭曲了真实表达空间，不仅会让公众和社会形成错误认知，还会增加社会治理成本。

模板化、矩阵式的话题炮制，持续放大社会对立情绪，扰乱正常网络传播秩序，也损害了清朗网络空间和公平有序的营商环境。

记者：韩雪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