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裹挟着塔克拉玛干的沙粒掠过喀什市色满乡，绣娘美丽卡木·亚森坐在一扇木窗前拈起银针，一挑一压，石榴花的花瓣便在花帽的帽面上绽开。
远处，昆仑山脉隐在灰白的雾气中，雪线低垂，仿佛天地间悬着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一顶花帽最快要绣5天，她攒够一批后，便送到库尔坎姆手工艺品专业合作社。合作社负责人艾麦提·阿布都热依木把这些手工花帽一顶顶收拢起来，送上7558/7555次“公益”小慢车。
起初不是这样。
艾麦提·阿布都热依木最早在夜市摆地摊，销量不佳；后来，他天不亮就背着手工花帽坐绿皮火车去乌鲁木齐的大巴扎售卖，卖不完的再背回来。卖花帽的收入能勉强糊口，最难的时候，合作社快办不下去了。
2021年的一个晚上，他正刷着短视频，突然接到电话——7558/7555次列车长坡拉提汗看到他在视频账号里介绍绣花帽的技艺，辗转找到他的电话号码，请他到列车上摆摊。
艾麦提将信将疑，提着50顶花帽上了车，看着旅客们来来往往，他心里直打鼓：这事能成吗？
2020年，担任库尔勒客运段和田二队车队书记的蔺惠玲梳理日常客流数据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喀什到和田的区段，周末客流总能稳定保持在300人至400人，远高于其他区段。
找来当班列车长一问才知道，每到周末，沿线不少村民会背着自家产的核桃、红枣，坐这趟车去莎车等地的集市售卖。此外，还有大量在和田住校的高中生，总把这趟票价低廉的慢火车当作往返家和学校的首选。
再往下摸，规律清楚了：大多村民固定乘坐7557/7556次列车从喀什到和田，第二天坐7558/7555次列车返程，带着土特产在沿线城市之间来回赶集。
能不能干脆在列车上办个“流动巴扎”？农户不用辗转多个集市，在一趟慢悠悠的列车上就能把自家的农产品卖出去。
在一次沟通中，蔺惠玲与坡拉提汗的想法不谋而合。
可顾虑也不少。列车上不允许私自售卖小商品；想让真正有困难的农户上车，怎么界定困难、怎么核实家庭情况，没有现成标准可参考；更怕的是万一忙活半天，农户的东西卖不出去，不仅赚不到钱，还搭上了车票，反而会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真正让她和坡拉提汗下定决心把这件事做下去的，是一次调研途中遇到的老人。那是一位从墨玉站上车的老爷爷。他佝偻着腰，背着满满一大袋核桃，手里牵着年幼的小孙女，说要去莎车赶集，卖了核桃凑钱养孙女。老人冻得皴裂的手紧紧攥着布袋子。看见这双手……不等了，干起来再说！
难点在于让谁上车，帮扶就得帮到最需要的人身上。他们把近年来喀什至和田区间的常旅客信息全部梳理出来，对着名单挨个打电话核实情况，征得同意后登记家庭人口、种植品类、实际困难，再拿着信息和当地村委会一一比对，确保每个能登上“流动巴扎”的农户，都是真正需要帮扶的人。
经过研究，库尔勒客运段党委决定，先选择坡拉提汗执勤的车次开展试点。为做好保障，乌鲁木齐铁路公安局库尔勒公安处很快就为这趟列车搭起了“流动巴扎”服务小分队，选派4名精通汉语、维吾尔语、哈萨克语和蒙古语的乘警，翻译、兑换零钱、帮助核对卖货账目，甚至帮旅客试吃推荐。迪里亚尔·皮尔东就是其中一位乘警。
2021年7月，迪里亚尔兜里揣着提前换好的厚厚一沓零钱，迎来了7558/7555次列车上第一场“流动巴扎”。
农户没听说过能在火车上卖东西，心里满是疑虑。坡拉提汗自己掏钱替他们买了车票，又私下拍胸脯保证：真卖不出去，他和列车员一起买下来，不让谁再把东西背回去。
第一次开市的场景，坡拉提汗和迪里亚尔忘不掉。只有艾麦提和2家农户上车，带来了花帽、无花果和核桃。人一进车厢就慌了，站在过道里张不开嘴吆喝，手里攥着东西木木地立着，半天卖不出几件。
大家一看不行，索性主动上前帮着介绍产品；语言不通时，迪里亚尔当翻译；碰上旅客没带现金，就帮着兑换，忙得满头大汗。那一次，艾麦提的花帽只卖出去3顶，3家售卖总收入1200元。虽不算多，但列车“流动巴扎”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每一趟的售卖总额都差不多，那段时间最难熬。质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旅客疑心农产品品质不好，怕比店里贵；还怀疑工作人员帮着卖货是为了分成，当面就问拿了多少好处。迪里亚尔在本该休班时跑来帮忙，活动一结束又要上班，常常累得睁不开眼。
只是想让农民多挣一点钱，怎么会这么难？前期花了那么多心思，就这么放手，不甘心呐！大家相互打气：再坚持坚持。
坡拉提汗的乘务班组开始下功夫。车厢里专门留出宽敞的“巴扎专区”，客流大的时候就增设临时摊位；还在车厢显眼位置立起一块农产品信息板，把农户的货源和旅客的需求直接对接，省去中间环节。
农户大多只会说维吾尔语，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听不懂普通话，更别说和内地游客报价、留联系方式。迪里亚尔成了车厢里最忙的人，一边维持车厢秩序，一边帮农户翻译，把自家核桃晒了多久、葡萄是哪块地里种出来的故事，讲给旅客听。
不少年纪大的农户算数不好，卖完货总怕找错钱，他就蹲在过道帮着老人一笔笔核对账目；碰到旅客没带现金，就自掏腰包先把钱垫给农户，转头再跟旅客扫码结算。就这样，广播里那句熟悉的报站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绿皮车厢哐当作响，车窗外的戈壁与胡杨树一站站地闪过。可是，销售额迟迟没有质的突破。
2021年12月底，团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流动巴扎”现场开了直播，线上线下同步推介。坡拉提汗举着手机，列车员一会儿把刚掰开的皮亚曼石榴凑到镜头前，指尖往下淌着紫红色的汁水；一会儿举起艾德莱斯绸花帽给人看针脚；一会儿又对着网友晃一晃刚摘的鲜葡萄。路过的旅客好奇地停住脚步往镜头里凑，谁都没想到，当天农户卖货总收入一下子冲到2.6万元。
哗啦一声，水闸被打开了。列车“流动巴扎”通过网络被越来越多人知晓。那些曾经的质疑声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旅客实实在在的支持。
慕名而来的游客专门买票登上7558/7555次列车，就为看一看“流动巴扎”长什么样；不少旅客坐完小慢车，还会通过列车长留下的联系方式继续订购南疆的干果、鲜果和手工艺品。鲜亮的艾德莱斯绸花帽在绿皮车厢里流动，旅客对着车窗试戴帽子，笑声从车头传到车尾。
从2022年7月起，艾麦提每次带100顶至200顶花帽上车，从喀什到和田再折返回来，四五千元进了腰包。也是那一年，一位内地游客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网店？”他愣了愣，回去就注册了抖音和淘宝店铺。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一年后，义乌、上海的大批订单接踵而至，其中一位义乌旅客带来的10000顶花帽订单，抵得上他从前一年的收入。
如今，这家最初只有5人的小作坊一步步壮大：合作社正式员工有196人，合作的300名绣娘分散在喀什市城郊村镇，每年生产手工花帽10万顶、机器花帽50万顶，年销售额300万元，喀什古城东巴扎有22家店铺合作销售他的花帽。
“是小慢车为我打开了销路。”哪怕生意做大了，艾麦提依然坚持上小慢车。上车的人越来越多，卖的种类也越来越多——无花果、葡萄、杏干、核桃、红枣、花帽、毛毯……甚至还有卖驼绒马甲的商贩带着手鼓、都塔尔、弹布尔、小提琴上车，在车厢里即兴演奏一曲麦西来甫。
迪里亚尔每月有一多半的时间都“住”在列车上，从阿图什到和田的每个站点，他能叫出不少常乘车农户的名字，沿线的老乡都亲切地叫他“巴郎警官”。几年间，他看着农户从装零钱的旧布包，换成了手里的智能手机；从上车时腼腆得不敢抬头，到现在远远在站台上看见他就张开胳膊过来拥抱。
他和其他乘警都买过农户手里的土特产；碰到腿脚不便的老人赶巴扎，会主动跑上站台帮着把装满干果的麻袋扛上车。如今，“流动巴扎”每月固定开办3次至4次，哪一趟谁上车、带了什么品类、卖了多少金额，列车长都会详细记在专门的台账里。截至2026年11月初，“流动巴扎”线上线下累计总销售额已突破460万元。曾经只在沿线小集市流转的南疆特产，顺着小慢车的车轮，卖到乌鲁木齐、上海、义乌等地。
清晨6点30分，新疆和田县色格孜库勒乡色格孜库勒村。满天星星低低悬在村落的葡萄藤上，连银河的细碎光带都看得清清楚楚。村民海日妮萨·阿卜来提家的葡萄园传来窸窸窣窣的摘葡萄声。海日妮萨和家人轻手轻脚钻进藤叶间，把颗颗饱满透亮的葡萄小心翼翼摘下来，一层层整齐码放到塑料筐里。几箱鲜葡萄收拾妥当，海日妮萨就赶往离家最近的墨玉火车站，生怕误了那趟载着“流动巴扎”的小慢车。
海日妮萨头回坐这趟车不是为了做买卖，而是为了陪母亲去乌鲁木齐看病。她在车上看到了“流动巴扎”，便壮着胆子找列车长要了电话：“我家种葡萄，能不能来卖？”第一次上车，她带的葡萄卖了500元，回家以后通过邮寄又卖出300元的葡萄干，一共挣了800元。她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来，她带着爸爸和同村的姐妹们一起上车赶“巴扎”，夏秋卖鲜葡萄，冬天卖葡萄干。
墨玉站，早晨8点50分，气温仅3摄氏度。站台上寒风凛冽，远处列车头灯光亮起，缓缓驶入站台，橘粉色的晨光映得列车通体金光闪烁。候车农户的脸冻得红扑扑的，闲谈间，有人说家门口的土路成了柏油路，有人提起家里盖了新房，买了小汽车。
“迪里亚尔，搭把手！”肩上扛着两箱鲜葡萄、手里还攥着半袋晒好的葡萄干，正帮海日妮萨搬运货物的喀什公安处墨玉站派出所民警李兴旺，脚步明显有些发沉。守在站台边的迪里亚尔立刻快步迎上去，接过沉甸甸的箱子，稳稳当当地帮着往车厢里送。车厢内，坡拉提汗带着乘务员提前整理巴扎售卖区域，检查行李摆放。
“热合麦特(谢谢)，太麻烦你们了！”一声声带着笑意的道谢里，全是熟稔多年的亲切。列车平稳驶出站台，迪里亚尔戴好执法记录仪开始巡查。16节车厢从头走到尾，走完一轮就要1个多小时。他攥着那本卷边的软皮小本子，一节节慢慢走，走几步就停下来跟旅客搭两句话，“挨着的背包不要叠放”“看管好自己的财物”。
他记得这趟车早年的样子：车厢常超员，过道挤满人，偶有盗窃、冲突等警情；沿线旅客出行携带大量现金，一旦财物丢失，就是牵动一个家庭的大事。如今这类事很少了，更多的是帮旅客拿一拿重物、为卖货农户兑零钱。老式开窗改成了封闭式车窗，每节车厢加装空调与高清监控，乡亲们出门不必再贴身揣着现金，赶路也不再提心吊胆。
为了适应新形势，这两年乘警组专门新增了反电诈培训，就一个目的：守住老百姓卖货挣来的每分辛苦钱。列车刚过第一站，“助农小课堂”开讲了。迪里亚尔大声招呼农户：“自称高价收您产品的人，连您家果园朝东朝西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出比市场高2倍的价格？”这些带着南疆泥土味的话语，把陌生链接、虚假收购的圈套讲得明明白白。其实大部分都是老熟人，一上车就像老朋友见面，但注意事项还得反复提醒。老乡们说，听迪里亚尔讲安全事项，像听自家弟弟聊天，能记在心里。
一旁，卖核桃的阿卜杜拉·麦麦提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没上这趟车之前，我们全家年收入只有2.5万元，还要供养3名学生，给孩子转生活费时，都要临时向亲友周转。”阿卜杜拉感慨，“现在每月按时给孩子打生活费，餐桌上伙食更好了，摩托车也换成了小汽车，家里每个人都很高兴。”
列车停靠皮山站，迪里亚尔和列车员合力把20箱石榴往车上搬。“列车‘流动巴扎’，现在开始！”坡拉提汗的声音刚落下，欢快的音乐响起来，列车员率先拉起身边旅客的手，踩着明快的节拍跳起麦西来甫，狭小车厢里的热闹劲儿又涨了几分。
一曲舞罢，农户在列车员的帮助下麻利地把货品一一摆开，热热闹闹地在车厢里串成飘着果香的小集市。几个背着相机的外地游客最先围上来。一位来自福建的大姐一眼看上推车里的手工花帽，忍不住惊呼：“哇！快看这个花帽，真精致！”当场掏出手机扫码买走3顶，说要带回去分给家里的孩子们。
“迪里亚尔，帮我给那边的旅客递几个尝尝。”接过农户阿木提·毛拉艾合麦提装石榴的竹筐，迪里亚尔成了车厢里最忙的“试吃推荐员”。他举着刚掰开的石榴沿车厢走，帮着招呼：“甜得很，大家随便尝，不好吃不收钱！”
一位从安徽来新疆做生意的沈先生，尝过石榴连连点头称赞：“我之前在皮山县城的水果店逛，同款5公斤装的皮亚曼石榴最少要100元，这里才卖80元。我家孩子特别爱吃，刚好买些带回家。”
在列车广播的指引下，循声而来的旅客越来越多，车厢里叫卖声、询价声、咬开石榴时的惊喜赞叹声，和麦西来甫的欢快乐曲声交织在一起。
小慢车往前走，艾麦提的合作社也长大了。当地政府帮他对接低息贷款、协调用工需求，让这家特色手工艺合作社成了村里乡村振兴的标杆项目，稳稳带动周边村民增收。
看着列车“流动巴扎”越来越热闹，坡拉提汗说出了心里的遗憾：当年那个背着核桃、带小孙女赶集的墨玉老人，只参加过一次“流动巴扎”就去世了。要是他能看到今天车厢里热热闹闹卖货的场景，该多好。
依托小慢车带来的客流，沿线村庄的农户慢慢往外走：一头拓展订单、对接线上渠道，把一次性的买卖变成回头客；一头把车厢当成展示窗口——没有“流动巴扎”的班次，也可以讲一讲各村种什么、手艺从哪儿来，让南疆好物被看见、被记住。
困难依旧存在：果园、菜园产能有限，市场需求不断变化，每一步都要摸索调整。人们不再只想着自家的农产品，曾经单打独斗的种植户、手艺人，抱团搭建起稳定的产销链条。更多留守在家的妇女、老人，守在自家院落，也能靠特色种养、手工技艺挣一份收入。
即将退休的蔺惠玲盼着把“流动巴扎”的接力棒稳稳传下去。坡拉提汗打算继续办好“助农小课堂”，邀请农业专家给沿线农户讲解种植技术；还想让列车员成为南疆文旅宣传员，给旅客介绍沿途风土人情，把更多南疆好物、南疆故事，顺着小慢车送到全国旅客面前。
又一轮巡查结束，迪里亚尔靠在过道短暂休整；车厢那头，阿木提卖空最后一箱石榴，和旅客互留联系方式；艾麦提将最后几顶花帽递到客人手中，笑着挥手道别。
夕阳把戈壁的胡杨染成金红色。在塔克拉玛干的风里，绿皮火车慢悠悠地，载着满车厢的果香、笑声和琴声，顺着钢轨稳稳向前。（孟飞 武陇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