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观察：文化遗产保护为何要从复刻文物到生成世界？

中新网杭州11月8日电(林波 曹丹)戴上智能交互设备，眼前浮现的龙门石窟清晰得让90岁的杭州市民厉志钢感到意外。“比看电视还清晰。”他说，画面把他拉回了数十年前的那次到访。

11月5日至9日，第二十届杭州文化创意产业博览会(以下简称“杭州文博会”)在杭州举行。在杭州文博会的中国美院“寻窟XUNKU”展区，一位老人的记忆与一段洞窟的数字生命，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交叠。

近日，游客在杭州文博会“寻窟XUNKU”展区现场体验。 林波 摄

长久以来，石窟数字化的主流思路，是高精度扫描、采集存档、线上漫游，把文物做成一份稳妥、清晰的数字档案。但在AI生成浪潮之下，一个关键问题随之浮现：当技术可以快速生成古意盎然的洞窟画面，文化遗产数字化，该走向何处？

“‘寻窟’项目跳出简单的图像复刻，以洞窟文明为根基，搭建一套由文化知识、数字资产、叙事规则共同支撑的‘生成世界’。”中国美术学院教授、AI中心常务副主任于朕受访时表示，这里的“生成世界”，不是一键自动生成古风场景。

在他看来，洞窟从来不是可以随意调用的素材库，一尊造像的形制、位置、时代、营造工艺等，交织成一套严谨、可证的知识网络。

因此“寻窟”项目以可考证的原始资料为基座，数字修复负责补全遗存，艺术推演承担叙事表达，不把想象生成的内容等同于文物本体、历史事实。在考据的底线之上，再把散落的洞窟线索串联成连贯的文明叙事。

“我们不只是复原、展示，而是站在千年前造像匠人的视角，把一段历史、一个世界带给大家。”于朕说，器物本身容易被淡忘，但完整的世界观与故事，更容易跨越国界打动人心。“‘寻窟’项目的目标是抢救、复原那些正在消逝乃至已经消失的洞窟造像，再通过沉浸电影、交互展览、游戏化叙事等多元载体，让洞窟文明以当代体验的方式，被大众接纳、走向海外。”

如果说“AI Design”侧重使用人工智能扩展内容生产，那么“Design AI”所关注的，是艺术与设计如何反过来参与人工智能的研究与构造。二者并非对立，而是从“使用工具”向“定义工具、组织流程与建立质量判断”进一步深入。

这意味着，文化遗产数字化正在跨过“采集与展示”阶段，迈向知识建构与当代转译。

这也正是近年文博领域的重要转向：数字化的重心，从“把文物存下来、看得见”，转向“把文明读得懂、传得开”。

近日，杭州文博会“寻窟XUNKU”展区一景。 曹丹 摄

譬如，敦煌的“数字供养人”把公众参与嵌入修复叙事，游戏技术被用于按榫卯结构还原悬空寺、让玩家走进北魏匠人的建筑现场……这些，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不是用技术复制一个更清晰的“物”，而是用技术搭建一个可以理解“物为何如此”的框架。

AI时代，文化遗产数字化也随之迎来新的考验：算法降低了视觉创作门槛，却也放大了史实失真、文脉简化的风险。部分数字文博产品满足于制造“一眼惊艳”的视觉奇观，将厚重的历史压缩为可供消费的国风画面，消解遗产背后复杂的社会脉络与学术逻辑。

“寻窟”项目的探索价值，或许在于它提供了一套可参照的约束路径：以学术考据划定边界，让生成工具服务于知识体系，而非取而代之。

说到底，数字化不是为文物制造永恒不变的“数字替身”，而是为文明搭建持续生长的对话接口。它既要承担抢救留存的责任，守住历史证据的底线；也需要开放多元的转译方式，让不同年龄、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找到进入古老文明的入口。

从建档存档到知识建构，从单向展示到双向共鸣，这条路没有标准答案，却指向同一个方向：让沉睡的遗产，在数字时代保有真实、鲜活且持续生长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