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塞雷娜·威廉姆斯公開使用減重藥物,科學界與反禁藥機構正審視這類藥物對運動表現與體育倫理的潛在影響。
網球名將塞雷娜·威廉姆斯公開使用GLP-1減重藥物引發討論。專家探討此類藥物是否具備提升運動表現的潛力,以及其對運動員健康、體育公平性及青少年榜樣效應的影響。
AI-generated summary
GLP-1類藥物原用於治療二型糖尿病及肥胖症,透過模仿腸道荷爾蒙抑制食慾。目前該類藥物被世界反運動禁藥機構列入監測名單,尚未被正式列為禁藥。
「我唯一無法戰勝的對手就是體重,」塞雷娜·威廉姆斯(Serena Williams,小威、小威廉絲)去年在美國主持人奧普拉·溫弗瑞(Oprah Winfrey)的播客節目中表示。「我每天真的在健身房訓練八小時,但體重一點都減不下來。事實上,我感覺自己甚至可能還變重了,」她說。
在訪談中,她解釋說,在孩子出生後一直難以減重,因此開始服用GLP-1減重藥物。她在接受《時尚》(Vogue)訪問時表示,所服用的藥物是替爾泊肽(tirzepatide,商品名包括 Zepbound 和 Mounjaro 滿健樂 / 猛健樂)。威廉姆斯受聘擔任Ro公司的品牌大使,該公司提供這類藥物,而她的丈夫亞歷克西斯·瓦尼安 (Alexis Ohanian)也是該公司的投資者。
這是市面上多款能抑制食慾並可帶來顯著體重下降效果的藥物之一。這些藥物透過模仿腸道荷爾蒙GLP-1發揮作用,而替爾泊肽同時還模仿GIP——兩者都是會讓人產生飽足感的荷爾蒙。
在體育界,任何能夠帶來優勢的物質長期以來都受到對手、觀眾及反禁藥機構的密切審視。隨著威廉姆斯重返職業網球賽場,她決定使用GLP-1減重藥物,這引發了人們對這類藥物能否提高運動表現,以及是否是運動員減肥和改善健康的合法途徑的質疑。
但問題是,它們應被視為增強表現藥物嗎?
何謂使用興奮劑?
英國倫敦國王學院藥物檢測與反禁藥領域的世界級專家大衛·科恩(David Cowan)解釋說,要被歸類為體育運動中的禁藥,一種物質需要符合特定標準。這些物質必須具有提升表現的潛力、可能危害運動員健康,或違反「體育精神」。
雖然減重藥物目前並未被職業體育列為禁藥,但科恩表示,反禁藥機構正密切關注相關發展。GLP-1類藥物仍被列入世界反興奮劑機構(World Anti-Doping Agency, WADA;世界反運動禁藥機構)的監測藥物名單之中。「監測計劃涵蓋的物質並不在禁用清單上,但WADA希望對其進行監測,以發現體育運動中可能出現的濫用模式,」一名發言人向BBC表示。
有鑑於此,科恩指出,WADA目前並未將減重藥物視為「不公平」或具有增強表現作用的藥物。
造成這種不確定性的一個原因是,GLP-1類藥物尚未在頂尖運動員身上進行研究。意大利米蘭蒙齊諾心臟醫學中心(Centro Cardiologico Monzino)的心臟科醫生兼運動生理學家馬西莫·馬佩利(Massimo Mapelli)表示:「情況正在迅速演變,而我們迄今認為正常的事物正在改變。」他說。
隨著相關研究不斷發展,科學家和體育組織將從多個角度分析減重藥物可能如何影響運動員。其中最直接的影響之一,可能出現在設有嚴格體重級別的運動項目中。
例如在拳擊和摔跤等運動中,運動員按體重級別參賽,並必須符合規定的體重上限才能出賽。馬佩利表示,在這些運動項目中,減重藥物有可能被視為禁藥。「你本質上是在使用一種可能為自己帶來優勢的藥物,」他說。
基於類似原因,利尿劑的使用已被禁止。利尿劑會使人體排出更多尿液,從而讓運動員體重減輕。WADA指出,這類藥物也可被用來「沖洗先前服用的違禁物質」。
減肥以外的益處
科學家愈來愈意識到,這類藥物對人體的影響不僅限於減重。根據《刺針》(Lancet;柳葉刀)近期發表的一項研究,GLP-1類藥物能夠減少發炎、改善代謝健康,並降低心臟病發作和中風的風險;體重減輕本身僅能解釋心血管風險下降約三分之一的效果。
換句話說,這些藥物能夠在不依賴減重效果的情況下改善個人的心臟健康,但科學家目前仍不清楚背後原因。
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內分泌學家丹尼爾·德魯克(Daniel Drucker)參與了GLP-1藥物開發的開創性研究。他表示,GLP-1類藥物除了減重之外還具有其他益處,這一點值得考慮。
以威廉姆斯為例,她曾以Ro品牌大使的身份公開談論自己體驗到的健康益處。威廉姆斯表示,她罹患心血管疾病的風險下降了19%,關節狀況有所改善,膽固醇水平也有所改善。「我甚至能做出一些動作,而坦白說,那是我以前從未做到過的,」她說。
德魯克表示,這些效果有可能影響Williams的運動表現。
「我不會排除GLP-1類藥物可能以某種間接方式,讓身體的代謝環境更有利於運動的可能性,」同時為多家生產相關藥物公司擔任顧問的德魯克說。例如,GLP-1類藥物能改善流向肌肉的血液循環,並保護人體器官的健康。這些益處可能與其減少發炎的作用有關。
然而,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at Chapel Hill)運動生理學教授艾比史密斯—瑞安(Abbie Smith-Ryan)表示,在減少發炎方面,運動本身「比藥物效果更佳」。
她說:「這些藥物最顯著的抗發炎效果,也主要出現在體重過重或肥胖的人群身上。因此,如果它們確實具有提升運動表現的作用,最先顯現的很可能是體重過重或肥胖的運動員,而不是體型精瘦、原本已具備良好體能的運動員。」
史密斯—瑞安表示,如果低劑量的這類藥物最終被證明能夠顯著降低精瘦運動員的發炎水平,「那麼它們或許可能間接有助於恢復,並進而影響運動表現」。
「但從科學角度來看,我們目前還沒有走到那一步。」她說。
德魯克解釋說,減肥藥作用於大腦中的 GLP-1 受體,從而可以保護其他器官。
然而,德魯克補充說,這些效應尚未在運動員身上進行研究,因此「目前無法回答它們是否能夠提升運動表現」。
「在此之前,我認為我們只能保持中立立場,並表示目前沒有數據顯示它們具有增強運動表現的作用。但缺乏證據,並不等於不存在這種作用。」
不良副作用
鑑於如今已廣為人知的不良副作用,包括肌肉流失、腸胃問題,以及較為罕見但嚴重的胰臟發炎,對運動員而言,透過GLP-1類藥物快速減重可能是一項具有風險的做法。
肌肉是推動身體加快速度、提升耐力及降低受傷風險所必需的,因此肌肉流失顯然可能損害運動表現。
然而,美國運動醫學會(American College of Sports Medicine)院士兼運動生理學專家邁克爾·喬伊納(Michael Joyner)表示,如果運動員減少的是體脂肪,同時能夠維持甚至增加肌肉量,這反而可能帶來好處。他指出,持續進行訓練很容易減輕任何肌肉流失所造成的影響。
「你當然會預期,任何使用這類藥物來控制體重的頂尖運動員,同時也會進行非常高強度的訓練,」他說。他補充,在精英體育運動中,「能夠利用細微差距取得優勢」極其重要。減掉幾公斤體重,可能會「帶來變革性的效果,有助於人們更快移動並提升耐力」。
研究亦顯示,不同藥物所導致的瘦體重流失比例可能有所不同。近期一項統合分析估計,在使用司美格魯肽(semaglutide,又稱「索馬魯肽」)減掉的體重中,約35%屬於瘦體重流失,即包括肌肉、水分及其他非脂肪組織;相比之下,替爾泊肽(tirzepatide)的比例約為25.4%。研究指出,透過結合阻力訓練、攝取足夠蛋白質以及監測身體組成,「肌肉量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保留」。
熱量不足
至於GLP-1類藥物最終是否會被視為禁藥,運動科學家指出,其使用實際上可能會妨礙運動表現,因為除了副作用之外,這些藥物還可能令運動員更難攝取足夠熱量以支持高強度訓練。
史密斯—瑞安說:「對運動表現而言,能量補充至關重要;熱量攝取不足會直接損害訓練適應、身體恢復以及競賽表現。」
許多頂尖運動員本來已經難以攝取足夠能量,以滿足訓練需求。
「GLP-1類藥物是透過作用於大腦來抑制食慾。因此,在本已相當繁重的訓練負荷之上,再加上藥物引致的食慾下降,確實存在風險:這可能令運動員進一步陷入能量攝取不足的狀況,從而威脅能量供應、身體恢復及運動表現,」她說。
在2026年7月發表的一項研究中,研究人員觀察了36名採用限制熱量飲食的運動員。這些運動員仍攝取大量蛋白質,並進行阻力訓練以保留肌肉量,這也是服用GLP-1類藥物人士通常獲得的建議。儘管遵循了這些指引,這些運動員的新陳代謝速度仍然減慢,而這可能導致疲勞。至於在服用GLP-1類藥物的情況下是否會出現同樣效果,目前仍不清楚。
當運動員攝取的熱量不足以滿足能量需求時,也可能導致一種稱為「運動相對能量不足症候群」(Relative Energy Deficiency in Sport, Red-S)的狀況。這可能影響骨骼健康、情緒以及運動表現。
職業操守憂慮
威廉姆斯如今已在離開職業網壇四年後重返賽場。她的下一場比賽將於本週在辛辛那提公開賽(Cincinnati Open)女子雙打項目中進行,屆時她將與姊姊維納斯·威廉姆斯(Venus Williams,大威廉絲)搭檔出戰。
她表示,自己之所以公開談論此事,是希望消除外界對使用這類藥物的污名化。
雖然科學研究目前仍未能確切說明減重藥物會如何影響運動表現,但相關的倫理問題已相當明顯。
首先,職業運動員很少屬於這類藥物原本針對的適用群體,即患有二型糖尿病或與體重相關疾病的人士,儘管也存在一些例外情況。
生產「週纖達」(Wegovy,另譯「維秀美」)和「胰妥讚」(Ozempic,另譯「奧澤匹克」)的諾和諾德(Novo Nordisk)向BBC發表聲明表示:「我們不支持將旗下藥物用於其核准適應症範圍以外的用途。」
生產Zepbound和Mounjaro的禮來公司(Eli Lilly)則表示:「替爾泊肽(tirzepatide)適用於患有二型糖尿病的成人、青少年及10歲或以上兒童,並須配合飲食控制和運動;此外亦適用於患有肥胖症,或體重過重且伴有與體重相關共病症的成人,用於體重管理。」
兩家公司均未就職業運動員使用這些藥物的情況發表評論。
這些藥物屬於處方藥,但透過網上私人醫療服務提供者亦可輕易取得。這種容易取得的途徑引起醫生們的擔憂,尤其是考慮到市場上大量未經監管的 GLP-1 藥物。
因此,喬伊納表示,如果部分運動員能夠透過藥物,更容易獲得競技優勢,而其他人則需要依靠生活方式調整,那麼其他運動員可能會認為這種情況並不公平。
《衛報》的體育記者布萊恩·阿門·格雷厄姆(Bryan Armen Graham)撰文指出,「在廣告中啟用威廉姆斯的目的,是把減重藥物正常化為一種生活方式產品,面向那些並非典型患者的人群。」身體形象倡議者亞歷克斯·萊特(Alex Light)則在《獨立報》撰文表示,她使用GLP-1類藥物標誌著一個「令人不安的文化轉折點」,顯示女性「依然受困於社會對纖瘦身材的迷戀」。
威廉姆斯被譽為史上最偉大的網球運動員之一,也是全球女孩和運動員的榜樣。馬佩利擔心,如果一名備受公眾關注的運動員使用這類藥物,可能會向青少年傳遞一個訊號,即使體重健康,藥物也是一種可接受的選擇。
喬伊納認為,在科學研究追上現實發展之前,我們將會看到這類藥物在職業體育內外的使用持續增加。而如果這種增長出現,圍繞體育公平性的爭論很可能也將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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