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數民族傳統與觀光潮交織 北越百年同文市集的變與不變

位於越中邊境石漠高原的百年同文市集，始終是少數民族維繫生計與情感的社交心臟。隨著國際觀光浪潮，大山深處百年市集在保留熱鬧山城人情與傳統底蘊的同時，也映照出年輕一代的生活抉擇與轉型生機。

在群山環抱，距越中邊境直線距離僅約3公里的石漠高原深處，同文市集（Đồng Văn）週日清晨如期甦醒。

薄霧尚未散去，老街對面街道早被人潮填滿。攤販穿上刺繡傳統服飾，空氣中交織著少數民族語言的吆喝聲、牲畜的嘶鳴，及傳統小吃的香氣，彷彿是場嘉年華。

喧騰鼎沸的市集風景 聲音氣味交織嘉年華

19世紀末，周邊山區苗族（H'mông，或稱赫蒙族）、瑤族（Dao）、岱族（Tay）、倮倮族（Lô Lô）及跨境中國人逐漸聚集於此形成的小型山區貿易站，各族居民在此交換高山藥材、牲畜和日常用品。1920年代，法國殖民政府在同文設立了行政中心，並開始對市集進行現代化規劃。

時至今日，這座百年市集仍是周邊少數民族生計與生活重心，他們週六晚上或週日凌晨，推著木車、背著竹簍，在崎嶇山路中或步行或騎機車，帶著手工藝品或農作物向同文社齊聚。

市集最側邊是牲畜交易區，族人牽著牛、豬、雞待價而沽。苗族人黃氏梅（Vàng Thị Mai）這天已賣掉了7隻種豬，之後再買些小豬回去養大來賣。

30歲出頭的他告訴中央社，自己已年紀太大，去不了城市工作，只能期待孩子未來出路。「我想讓孩子讀書就好，不要再做這種工作了，真的太辛苦了」。

相較於閒聊間做買賣的豬隻交易，賣牛的這群，氣氛就緊繃且更為神秘。買賣家都只有男人，三五人抱團竊竊私語，對牛隻品頭論足。當地人告訴中央社，牛隻販賣不公開喊價，而是由幾位中間客幫雙方傳話、喬價格。

看客阿卓（Tro）也是苗族人，賣牛7、8年了，也是賣掉大的再買小的回去養。省話的他講到看牛標準，就興奮了起來。他告訴記者，「你看它漂亮、腳又粗、頭看起來大小剛好的，就要買；不夠漂亮的我就不買」。

由於位處於河江環線（Ha Giang Loop）中最著名的幸福公路（Happiness Road）上，貫穿名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同文高原喀斯特地質公園，以震撼景觀大受國內外遊客青睞，尤其在歐美背包客中人氣不墜。

迎來國際觀光熱潮 深山百年民族市集的變與不變

因此，同文市集近年來不僅包車前來的越南本地遊客蜂擁而至，穿梭在市集間拿著手機好奇拍攝的年輕外國遊客也明顯增加，同時出現了在地傳統與國際化的鮮明對比。

保有傳統的同文市集正被深刻改變，黃氏梅說，「變化真的很大，最近每年都有很多變化，看到遊客來得多，就表示生意變得比較好了」。

養牛的阿卓卻有不同感受。他感嘆，「這市場都沒變過，跟以前一樣都差不多。不過養牛人變少了，今年都沒什麼人在養牛，大家都跑去打工了，只剩老人在養牛而已」。

賣牛的變少了，但販賣手工刺繡、蠟染織品、高山茶與咖啡的外圍攤販卻多了一些。不過，有別於沙壩等觀光市集，這裡仍以在地生活用品為核心。

39歲來自苗族的瓦氏美（Vả Thị Mỷ）正烤著用當地特產的蕎麥花籽製成的蕎麥烤餅，口感扎實、香氣四溢。

趕集已近20年的他提到市場的改變，開心說道：「現在市場變得更寬敞，什麼東西也都能賣得更好。這幾年多了很多的客人，現在我賣東西，比以前容易多了」。不過他也擔心，將來孩子恐怕不會想承接，「孩子們大概不會做吧，這個行業太辛苦了」。

儘管如此，市集中還是能看到許多少數民族Z世代的身影，大部分是幫忙家人做生意，也有些是選擇離鄉在市區工作的年輕人，抓緊時間來和親友串門子。

20歲出頭的苗族人阿儒（Nho）在融合法國殖民風格、華南建築與苗族傳統土牆結構的同文老街一家咖啡廳工作。

他告訴中央社：「同文這裡外國觀光客非常多，經濟發展得很好。現在，來河江和同文等地的國內外遊客很多，很熱鬧。對我們來說，在這裡工作，無論是經營民宿、酒店、咖啡館，還是帶旅遊團，都是一份越來越有發展前景的工作。」

跨越山徑聚落樞紐 連結周邊民族的生命線

對世居於河江省崇山峻嶺間的少數民族而言，同文市集遠不只是買賣交易的場所，更是他們維持社會連結與文化認同的生命線，不僅是添購生活必需品、交換農產的重要據點，也承載他們與外界互通有無的期待，即使在科技快速發展的當下，每週一次的趕集作為維繫情誼的社交盛會，仍是不變的傳統。

年近30的阿王（Vừ）則是瑤族人，在同文市集中央鐵皮搭建的布料服飾區中不停地踩著裁縫車，為部落族人修補衣服，生意極好。他覺得能在家鄉賺足夠家裡開銷的錢，離孩子、丈夫近，更勝於出門打工。

他告訴中央社，有時離住的親友比較遠，平時都待在家裡做事，也不常出門，所以趕集如果遇到了，就會找機會談天敘舊。

「有些大叔、大嬸聊天會喝酒，一直喝到酩酊大醉，喝酒聊天之後，有些人甚至最後睡在市場裡，睡到天亮醒了才回家。很多都是苗族人啦，他們都會喝玉米酒配很多馬肉湯」。

馬肉湯（Thắng Cố）以馬肉、馬內臟搭配多種高山香料燉煮，風味類似牛雜湯，是市集最著名的傳統美食。

對於越來越國際化的市場，阿王很樂觀，說：「人潮越多，我們當地的文化就能傳播得更遠，人們的認識會更深入、影響範圍更大，也會有更多人來拜訪我們了。」

正如當地人所說，人們在這不僅為了買賣，更是為了相聚。父母輩維持了世代的生活方式，年輕一代則在這裡看見外界與傳統的交匯。這個市集，就像是高原民族跳動的心臟，傳承了大山深處的傳統技藝與人情溫度。（編輯：陳承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