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五中全會「空椅子」背後：常態化高壓反腐如何改變中國官場？

中共二十屆五中全會週四（10月29日）在北京閉幕。官方公報顯示，共有162名中央委員和117名候補中央委員出席，合計279人，較2022年二十大選出的376名中央委員及候補中央委員少97人，減少約25.8%。

全會通過《中共中央關於持之以恆推進全面從嚴治黨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同時確認中央政治局此前對33名中央委員及候補中央委員作出的開除黨籍處分，另確認給予李雲澤撤銷黨內職務。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升民獲增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

星期五上午，中共中央紀委副書記、國家監委副主任張福海在記者會上表示，中共十八大以來，全國紀檢監察機關共立案810.5萬件，處分792.2萬人，其中包括963名中管幹部。同期查處「四風」問題164.4萬起，批評教育和處理225.7萬人。「四風」是指形式主義、官僚主義、享樂主義和奢靡之風。

值得注意的是，公報以專門段落闡述「習近平黨建思想」，將其定位為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隨著中共二十一大定於2027年下半年召開，多名分析人士認為，全會顯示習近平的領導地位進一步鞏固，而反腐及黨內紀律壓力將長期存在。

「空椅子」背後的人事整肅

雖然官方公報只公布出席人數，沒有逐一說明缺席者及原因，但以本屆中央委員會成立之初的名額計算，本次全會出席人數減少超過四分之一。這意味著，部分由二十大產生的中央委員及候補中央委員，已因處分、調查或其他原因未能出現在會場。

獲確認開除黨籍者包括62歲的中聯部前部長劉建超及前中央軍委辦公廳主任鐘紹軍。劉建超是資深外交官，曾出任駐菲律賓大使、駐印尼大使和外交部部長助理，一度被外界視為外交部長的潛在人選。鐘紹軍則曾長期在習近平身邊工作，被視為習近平的「軍中大秘」。

需要指出的是，這33人並非全部在本次全會期間首次受到處分，而是由全會確認中央政治局此前作出的決定。多人早在處分獲正式公布前，已長時間消失在公眾視野。

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科學系副教授莊嘉穎對BBC中文表示，儘管全會公布多項處分及人事安排，但與過去的中央會議相比，這次會議顯得「相當安靜」。

「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莊嘉穎說，「習近平的權力相對鞏固，各種人事安排不論是公開還是私下，都沒有出現太多異議。短期內，這種局面不太可能改變。」

高壓反腐成為長期治理方式

反腐是習近平執政以來最具持續性的政治工程。五中全會公報要求「保持懲治腐敗高壓態勢」，「深挖細查新型腐敗和隱性腐敗」，並把一體推進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作為全面從嚴治黨的重要方略。

莊嘉穎認為，在持續十多年的高壓反腐之後，仍有高級官員接連落馬，這至少引出兩個問題：腐敗是否源於體制內根深蒂固的結構性因素？長期嚴打是否足以改變官員的行為？

美國學者安德魯·魏德曼（Andrew Wedeman）此前對BBC中文形容，中共反腐更像一場「長期消耗戰，而非閃電戰」。在他看來，這場運動的核心並非單純追究貪腐，而是解決龐大官僚體系的執行力問題，讓官員更服從、有效地執行中央意志。

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中國政治研究員牛犇（Neil Thomas）在回覆BBC中文的電郵中表示，反腐運動持續推進，反映習近平認為中國面對的問題不在於政策本身，而在於官員未能切實執行政策。

「這次全會進一步表明，習近平的反腐運動沒有終點。」牛犇說，「持續施加紀律壓力不應只是階段性運動，而必須成為中共運作方式中永久存在的一部分。」

「做與不做間的張力」

北京試圖為嚴厲治黨與行政效率之間劃出平衡。中央組織部分管日常工作的副部長黃建發在星期五的記者會上表示，從嚴治黨並不是要把幹部「管死」，而是要激勵他們擔當作為。

不過，他也強調，要大力選拔任用對黨忠誠、擔當盡責、清正廉潔的幹部，同時堅決不用「畏難避事、庸懶無為、作風飄浮」的人，並清除對黨不忠、陽奉陰違、以權謀私的人。

新華社10月30日披露，習近平在8月21日召開的黨外人士座談會上表示：「要堅持黨性黨風黨紀一起抓，正風肅紀反腐相貫通，把管人、管事、管權有機結合起來。」

莊嘉穎認為，五中全會文件一方面要求官員積極作為、推動發展，另一方面又要求他們嚴守紀律、不觸碰政治紅線，令基層及地方官員陷入越來越明顯的兩難。

「對許多官員來說，做與不做之間存在很大的張力。」他說。

莊嘉穎還指出，近年黨內紀律處分的標準和邊界存在模糊化趨勢。有官員因上班時間玩電子遊戲受到處分，也有人因與特定同事關係密切，被指控「搞小圈子」或「搞團團伙伙」。這種情況擴大了紀律的解釋空間，也使中央掌握更大的人事裁量權。

他認為，權力進一步集中，加上官員在執行層面的顧慮增加，長遠可能在體制內形成某種權力真空。在缺乏有效制度安排時，派系競爭與個人權力鬥爭未必能得到充分約束。

「鄧小平至胡錦濤時期所強調的集體領導，本質上是一種降低權力過度集中的安排。」莊嘉穎說，「即使這種安排仍有局限，領導層定期更替及相對分散的權力結構，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權力真空帶來的風險。」

「習近平黨建思想」與未來領導格局

「習近平黨建思想」並非首次出現。今年6月15日召開的全國黨建工作座談會，已對學習貫徹這一思想作出部署，並將其主要內容概括為「十四個堅持」。五中全會則首次將其納入全會公報，明確要求「深入學習貫徹」。

公報形容，這一思想回答了新時代「建設什麼樣的長期執政的馬克思主義政黨、怎樣建設長期執政的馬克思主義政黨」的重大課題，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

莊嘉穎認為，公報既多次強調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又進一步突出「習近平黨建思想」的地位，似乎有將習近平的政治地位提升至與毛澤東相近層級的意味。

牛犇則指出，這一提法把習近平對忠誠、紀律及政策執行力的要求，整合在同一意識形態框架之下。其核心信息十分明確：中共的未來，被描述為有賴於習近平繼續掌握領導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