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从沈阳走出的西藏孩子

九月的燕园，爬墙虎绕上百年的老楼，大片大片的树——百年以上的古树就有500多棵，那些国槐、柏树、油松、银杏、桑……呼吸着生命的灵气。风簌簌摇动树叶，阳光被叶子剪碎，金风细雨一样落下来。未名湖边，夕阳西下，难以形容日落的辉煌金色，一枚叶子在风里摇动。对学生来说，仿佛是常年的渴求，在这一瞬间被满足。

沈阳市第十一中学办公室，老师们正在传看的就是这样一张照片：未名湖旁树影深处，女孩在光里坐着。落日把梦想悄悄揉进光影里。

西藏班是新时代党的治藏方略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重要平台——从西藏选拔学生，让学生在内地完成学业，毕业后多回西藏工作。辽宁省承接西藏班任务的高中有两个，一个在营口，一个就在沈阳市第十一中学。十一中西藏班始于2002年，第一届只有3名学生，从2010年开始每一届55人左右，最多的时候89人。2026年毕业的这一届50余人，几乎全部考上985、211。其中一名学生以651分考入北京大学，全校文科第一。

她的班主任翻着手机相册，递到赵海涛老师面前，带着几分炫耀：“你看，她发来的，在未名湖畔。”赵老师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这才哪到哪啊。我带的每一届学生，都在同一个群，不光给我发大学校园，什么都发——”他一边划一边念，“你看这个，这两天在基建现场，晒得黢黑；这个带学生开运动会呢——瞅这小伙多帅；这个在拉萨刚开了旅行社，还要结婚了，让我把把关。正热闹着呢。”

他翻着那些孩子的照片：最淘气的叫扎顿，那个漂亮的女孩是卓玛……

西藏班运行二十余年，一个问题油然而生：当年每一批从沈阳走出去的西藏孩子，如今在哪里？都过得怎么样呢？

(一)2012年秋天，向巴卓玛。

那是赵老师作为班主任，带的第一届学生。

2010年起，每届学生有55人，他们自己反映，和本地学生差距明显，上课听天书，心理压力大。学校就给他们单独编班，帮他们逐渐适应。2012年，是赵老师第一次任西藏班班主任。

刚来沈阳的时候，有的同学水土不服，被蚊子咬得整条胳膊肿起来，甚至两年后还能看到印子——所以，当向巴卓玛在脚上发现淤青时，并没有太当回事，以为还是小时候常见的那种磕磕碰碰。

直到后来，她走几步就没劲儿，还头晕吃不下饭。赵老师知道以后，立刻就近带她去了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情况不乐观，当晚转到了医大一院。赵老师还在安慰她，说没啥大事，就是贫血，要住院。

卓玛的亲人听说确诊白血病的消息，从西藏赶到沈阳，情绪几度崩溃，提出要把卓玛带回西藏，见家人最后一面，按宗教习俗度过最后的时间。但这无疑会耽误治疗。

那时，赵海涛也在矛盾反复中叩问：

“去，还是留，这是个问题。尊重亲情和宗教，还是尊重生命本身？卓玛是否有权利了解自己生命的全部真相？是否应该由卓玛来做决定？……生命，这一副肉身，到底是什么？……今晚，我愿意为你祈祷。”

卓玛的病牵动着十一中每个人的心，赵海涛跟卓玛的哥哥聊到深夜，老校长潘晓宏也赶来医院，反复劝说，“我相信生命的奇迹”。终于，登机前夕，卓玛的家人同意留下来。政府承担了全部费用，经过四十多天的系统治疗，卓玛脱离了危险期，还在第二年参加了高考，顺利考入北京林业大学。

“我想回报党和国家给我的第二次生命。”那几年沈阳的毕业生回西藏都是香饽饽，扎顿在拉萨穿上警服，顿珠入职国家电网……而卓玛却选择回到家乡，昌都市左贡县田妥镇，主动申请驻村，她说，“我从农村来，做农村老百姓的工作，也能得心应手。”

“下村工作七年，初心始终没变，但好的政策到落地确实需要时间。”她说，“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村里这几年变化大，19年人均年收入刚到1万元，现在已经翻了一番，加上各类政府补贴能达到两万四左右。政府还给我们村投资了一个砂石厂，由村集体经营，每年营业额差不多三百万。村民都很信赖我，有啥事儿都找我，甚至凌晨二三点也会敲门——虽然我也想赖会儿床，但一听到村民说‘帮帮忙嘛’，想着多帮一点是一点，就带着这种想法一晃就过了七年。他们找我，就像当初我找赵老师一样，有啥事情、有啥困难都愿意和他说。”

“沈阳人都是我的亲人”，视频里的她，真挚得像团火——她在高原上的草地里席地而坐，与遍地野花一样热烈，背后是漫山青绿，几行村落。

(二)2015届，卓玛次仁。

这些毕业生中，还有许多孩子回西藏做老师。卓玛次仁就是其中一位。

许多西藏孩子和赵老师谈起小时候，一个老师兼任多个学科，教和学都带着粗粝，罚站挨训时有发生。“我们回来就是作为新的力量，把这种旧的日常循环掉。”

她还记得刚到沈阳，上英语课听不懂——“从小就没咋接触英语。老师就给开基础课‘小灶’，逐步衔接到高中课程。”对英文很感兴趣的她，在老师的帮助下，几年苦功夫，考上东北师范大学英语系，毕业后回拉萨，做了一名高中英文老师。

这所高中里的学生全部来自阿里——那是西藏最偏远的地区。西藏班学生到沈阳求学，阿里孩子到拉萨读书——教育资源以同等方式，流向更需要它的地方。

但这些离家千里的小孩，也给她带来许多困扰。“他们在课上闹就是为了让我撵他出去，”她说，“只要出了教室，他们就在外面跑一天。”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她就会想：“如果是赵老师，他会怎么开导呢？”

她学着因材施教：一个个了解，一个个谈心。基础好一些的，她就给学生鼓劲：“你的基础完全够得上大学。”在家不受重视的，她促膝长谈，给足够多的关注，学生很快就有了干劲。遇到学习积极性不高的，她先做通家长的工作，家校一起使劲，学生慢慢也会有热情。

除了课堂上的功夫，她也把在沈阳最难忘的一件事带回了西藏：给每个月过生日的孩子一个集体生日。很多阿里小孩没过过生日——在牧区，生日不是需要特意记住的日子。生日会上，她先让跟小寿星关系好的孩子说说话，再让有过矛盾的孩子也说一说——就像赵老师当时做的一样。很多疙瘩，就在那天说开了。

她还请已毕业的学生回来给新生作分享，聊聊外面的世界，聊聊当年没有全力以赴的遗憾。当年的十一中，毕业生总把聚会地选在沈阳，回去看看赵老师，赵老师也总带他们这样跟新生聊一聊。

“总体而言，可以说是一届比一届好，”她说，“以前，家长有时有放任的心态，就希望孩子在拉萨待满三年，拿毕业证回家。这几年，通过我们努力，家长也成长了，以前还有孩子会说‘家长也没抱希望，我也学不懂’，但现在基本没有放弃的，学不会努力学嘛。”

(三)2018届，未来“首富”。

第一天入学的时候，这个孩子的自我介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我要努力学习，成为西藏的首富。”“首富”就成了他高中三年的外号。

他确实用功，刚入学成绩靠后，经过三年努力，高考时作为学校藏族生里文科第一考入中国人民大学。然而，2025年大学毕业的他，面对的就业压力，与前辈们大不相同。拉萨就业环境早已供大于求，岗位竞争激烈。他连续两年参加公务员招考，还未“上岸”，选择范围已经从拉萨退到了山南。

赵海涛说，班上还有一位山东大学同年毕业生，也遇到同样的情况，刚结束的省考又落榜了。“当年都那么优秀，现在都在等待机会。”

但换个角度想，这正是发展了的证明。对比第一届毕业生回拉萨的“抢手”，百业待兴亟需人才；近几年毕业生面对的就业压力，恰恰印证了西藏的发展——岗位多了，人才也多了，竞争自然就来了。而当这些年轻人不得不退到下一级地市、县区，乃至乡镇就业，他们带去的，恰恰是这些地方最需要的学识和眼界，无数个“他们”撒下去，必将带动这些地方的发展。这或许就是不远万里，让西藏孩子到内地求学最深远的意义。

这变化是看得见的。赵海涛说，“以前从林芝出发，走到米林县就是个裤衩型，只有两条路，一条沿山，一条靠江，中间夹着一些小城镇。全县四辆出租车，街上拦不着，得打电话预约。现在再去林芝，整个城市区域大了许多，路也宽了，路上全是车，完全认不出来。拉萨更是翻天覆地——不仅仅人更多了，产业也兴盛起来。”

(四)2026年新生，措姆。

刚刚过去的中秋节，结对联谊的本地生带西藏来的小伙伴一起回家，吃顿团圆饭。

数年间，通过结对联谊，许多跨民族的小伙伴结下了一辈子的情谊。有些藏族孩子有心事，都主动跟“一对一”小伙伴倾诉——这就是人与人的缘分吧。

来自林芝的措姆与结对同学一起去科技馆，还看了沈阳夜景。科技馆里，措姆在一台模拟航天器前问讲解员，“西藏的孩子以后有没有机会参与航天项目？”

“当然有啊，”讲解员笑着说，“我国首颗电磁监测试验卫星，‘张衡一号’的应用系统总设计师泽仁志玛，就是藏族同胞。”

“国家航天工程里有好几位藏族科研人员呢，将来说不定，你的名字就在他们中间。”做科技工作的结对家长鼓励道。

措姆又盯着模拟器，认认真真看了几个来回。那天她问了很多问题，从“卫星怎么上天，怎么保证一直朝对的方向飞”，到“西藏的阳光强是不是发的电更多，那些电怎么送到远方只有几户人家的牧场”，问得又细又认真。

民族团结是顶层设计下，民族地区经济发展与共同富裕的坚实步伐，也是赵老师的十年，向巴的驻村笔记，卓玛的因材施教，“首富”和措姆的心愿。

入夜，老师们放弃了回家团聚，还在幕后安排行程、盯着安全，直到最后一个孩子回学校。

“我们就是既当爹妈又当老师，365天24小时待命，教书育人还得照顾好生活——‘上得讲堂，下得厨房’。”赵海涛说完哈哈大笑，神情还带几分书生意气，“但我特别自豪，每次去西藏，毕业学生们排着队请我吃饭，他们多数都在西藏，在各自领域发光发热、小有所成。有时候一群人一聊就是一下午——到了晚上，西藏依旧亮堂。拉萨机场附近跟熟悉的现代都会一样，咖啡馆酒吧啥都有，车如流水马如龙。”

“咱也算桃李满天下了。”他笑着说，“在西藏有人，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