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班熬夜恐增失智風險 科學家探索「兩階段式睡眠」解方

長期輪班、熬夜不只增加心血管疾病、癌症及精神疾病風險，近年研究更顯示，還可能提高失智症機率。科學家如今正探索一種「兩階段式睡眠」模式，希望幫助夜班工作者減輕生理時鐘遭打亂帶來的健康衝擊。

研究人員強調，夜班工作者白天睡不著，並非意志力不足，而是人體生理時鐘天生會在白天促使人保持清醒。

科學界愈來愈難忽視一項事實：這種與自身生理時鐘拉鋸的生活型態代價沉重，不僅易引發心臟病、中風、癌症與精神疾病，甚至可能侵蝕寶貴的記憶力。

如今，科學家開始探索是否能透過改變睡眠方式，來降低夜班帶來的傷害。他們正在測試一個出人意表的理論：將一天的睡眠拆分為「兩段」，而非勉強在白天睡滿一大段連續時間，或許才是最適合夜間工作者的理想模式。

輪班工作的健康代價

睡眠遠不只是讓大腦和身體休息。入睡時，大腦會整理白天的記憶、處理情緒、思考清醒時無法解決的難題，同時強化免疫力並修復肌肉組織。

牛津大學（Oxford University）睡眠科學家佛斯特（Russell Foster）指出：「睡眠是健康的基石，應與飲食、運動無異，必須加以主動管理。」

從這個觀點來看，輪班工作的代價，不只是讓人疲勞而已，還是反覆干擾一套在背後默默進行、許多人從未察覺的複雜生理機制。

近年最驚人的發現之一是，人在睡眠時，大腦其實會「自我清理」。大腦灰質深處有一套類似水管線的「腦淋巴系統」（glymphatic system），會流動體液以沖刷掉日間累積的廢棄物。

那麼，如果睡眠被干擾，這些毒素會怎樣呢？

劍橋大學（University of Cambridge）中風醫學團隊負責人馬庫斯（Hugh Markus）分析了英國人體生物資料庫（UK Biobank）過去十多年所蒐集、超過4萬名健康者的大腦掃描檔案。

研究發現，代謝排廢系統運作不佳的人，日後罹患失智症的機率顯著升高。

這套系統要清除的廢棄物中，包括了阿茲海默症患者腦中的類澱粉蛋白（amyloid）與Tau蛋白。研究顯示，只要熬夜一晚，腦部周邊體液的類澱粉蛋白含量就會明顯上升。如此循環年復一年，後果相當令人擔憂。

瑞典卡洛林斯卡醫學院（Karolinska Institute）一項追蹤逾1.3萬名輪班工長達41年的研究也證實，中年輪班者未來罹患失智症的風險增加了36%，且輪班年資越長，風險越高。

佛斯特謹慎提醒不該過度解讀關聯：「你不能說睡不好一定導致失智症。」他說：「但若本身就是失智高風險族群，睡不好可能就是其中一項危險因子。」

馬庫斯的資料顯示存在潛在關聯，但他強調此時仍屬假設，還有許多其他因素介入。

此外，睡眠干擾引發心血管疾病的線索也日益浮現。去年公布的一份整合35項研究的分析指出，連續3晚每晚只睡約4.5小時，身體免疫系統會明顯活化。雖然對抗感染時這是好事，但長期慢性發炎則和心臟病有所關聯。

睡眠受干擾時，壓力荷爾蒙「皮質醇」分泌升高，導致胰島素抗性，讓身體更接近糖尿病狀態。皮質醇升高又會進一步惡化睡眠，形成惡性循環。部分夜班工作者還會靠高糖零食提神，讓健康負擔更加沉重。

此外，世界衛生組織（WHO）國際癌症研究中心（IARC）已認定夜班工作「很可能對人類有致癌風險」，和紅肉一同列入相同危險等級，主因就是研究發現，夜班與乳癌、攝護腺癌、結腸癌等多種癌症存在關聯。

這或許跟生理時鐘被擾亂導致的褪黑激素（melatonin）分泌異常有關，而褪黑激素被認為具抑制腫瘤的作用。此外，夜班工作者白天日照不足，維生素D降低，加上睡眠品質欠佳導致慢性微發炎，都是潛藏風險。

兩階段式睡眠成潛在解方

對千千萬萬的夜班勞工而言，被迫犧牲睡眠聽起來無奈而令人憂慮。但研究人員正逐步找出可行的解方。

挪威奧斯陸（Oslo）國立職業健康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 of Occupational Health）研究員莫恩（Line Victoria Moen）將目光投向了北極圈。

她的團隊在北極圈的輪班族研究中，發現有趣現象：夏季極晝時期，太陽幾乎不下山，工人必須在永晝環境中「搶時間」睡覺，這使得該地成為科學家研究生理時鐘與大自然對抗的絕佳場域。

莫恩追蹤挪威極北輪班族睡眠數據後發現，多數人下班回家後並非一股腦睡個夠，而是分為兩段：上午9時到下午1時先睡一覺，醒來後，下午出門上班前再補眠一次。

這種模式有個名稱：「兩階段式睡眠」（biphasic sleep）。睡眠史學家指出，在工業革命及人工照明出現前，人類普遍採取這種分兩段睡的模式，研究人員認為這可能更接近人類原本的睡眠節奏。

這種作息一直到人工燈光改變夜晚生活型態才逐漸消失。

美國維吉尼亞理工暨州立大學歷史學者艾克錫（Roger Ekirch）認為，現代人常見的「半夜失眠」，很多時候根本不是功能失調，而是過往古老作息殘留至今的回音。

目前關於「分段睡」的相關科學研究仍相當零散，但莫恩研究的最終目標是提出明確的臨床指引，以緩解輪班族的「睡眠焦慮」。

許多研究證實，輪班中若能小睡，有助降低睏意、提振專注。醫療人員的研究顯示，即使只有20至50分鐘的小睡，也能讓上班途中精神變好，減少疲勞駕駛。

莫恩說：「許多工人常因為下夜班後無法長時間維持睡眠而感到無比焦慮。」

莫恩表示，她的先生本身就是名飽受生理時鐘折磨的輪班族。莫恩希望透過科學佐證，帶給全球千萬輪班族一個「准許權」：順應身體的訊號與節奏和平共處，而不是在白天跟自己的大腦拚命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