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演李家骅通过镜头探讨死刑犯子女在社会舆论与国家机器下的生存困境与心理创伤
纪录片《我的爸爸是死刑犯》聚焦死刑犯子女的成长经历,探讨他们在父亲犯罪后所承受的社会压力与心理创伤。导演李家骅试图通过受访者的视角,呈现死刑制度对加害者家属造成的深远影响,并呼吁社会在面对重大公共议题时进行更深层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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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立法院于2024年释宪后严格限制死刑判决,法务部于2025年1月执行了释宪后的首次死刑。社会对于死刑存废及鞭刑议题存在持续争论。
(德国之声中文网)台湾立法院8月通过鞭刑公投案,遭到中选会否决、无法付诸公投后,国民党立法党团9月底再度提出“鞭刑入法”修法草案。台湾人对于严刑峻罚和死刑支持率一直居高不下。2024年经宪法法庭释宪后,台湾已限缩至须符合合议庭法官一致决等极严格的实质条件,才能判处死刑。台湾法务部则在2025年1月16日、释宪后的首次依法执行死刑枪决。
当社会大众的目光普遍聚焦于如何透过“鞭刑”与“重启死刑”来伸张正义、严惩罪恶时,导演李家骅的新片《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将镜头转向了喧嚣背后的阴影处,不谈法理的对错,也不试图与主流民意对抗,而是尝试揭开国家机器与社会舆论在执行正义时,所连带刻印在无辜第三者——死刑犯子女——身上的终身烙印。
纪录片以三位死刑犯子女的角度出发,拍下他们在爸爸犯案后受到的影响。在片中出镜受访的死刑犯郑武松,2002年担任拖车司机,因为怀疑前妻与某皮革工厂陈姓工头有染,潜入工厂持刀杀害两人,随后投案,并在2005年判死刑定谳,关押超过21年至今尚未执行。郑武松和前妻的儿子郑宜修(当年15岁)是本片主角,另一个儿子郑芷渊(当年17岁)也出现在纪录片当中,他们同时是加害者家属,也是被害者家属。其他死刑犯子女,因考虑被害者家属感受,用隐去身分的方式在片中呈现。
DW:为什么选择从死刑犯子女的角度出发?
李家骅:其实我一开始就是想拍,从死刑犯子女的角度出发,不过2016年决定拍摄死刑议题时,我们曾经做过田野调查,也接触了几位可能的受访者。但当时遇到的对象都是未成年人,为了保护他们,最后只好改变方向,先拍摄死刑犯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儿子是死刑犯》。
《我的儿子是死刑犯》上映时,其中一位这次的受访对象来看电影。他看完后告诉我,自己很感动,因为第一次有人愿意站在他们的角度说故事,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理解、被同理。那时候我原本以为,这样就“功德圆满”了,可以回家了。但听完他的故事后,我才突然意识到,也许这部片还有一些没有完成的事情。
回头看《我的儿子是死刑犯》,我觉得里面仍然有很多遗憾。当时受到各种条件限制,虽然和受访者聊了很多,但彼此的信任可能还不够深。电影最后有很大一部分是法律工作者的说明,真正接触当事人的篇幅相对少。所以我开始想,如果这次有一个机会,是不是应该把原本想做、却没有完成的事情做完。
郑武松的案件,一直都很吸引我。后来刚好因缘际会认识他的儿子宜修,也得到一些人的协助,让我觉得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告诉我,应该要做这部片。但老实说,这次拍摄比上一部痛苦好几倍。我其实一直都想逃走,也很不想再碰死刑这个议题。
DW:要取得他们的信任困难吗?
李家骅:我没有一个明确的时刻,觉得“现在他们完全信任我了”。到现在我都不敢说他们完全信任我。我的拍摄方式是和受访者变成朋友,所以表面上我们很亲近,但在每一次个别访谈里,我都会意识到,我们中间其实还是有一堵墙。
我问他们:“你爸爸的事情,是不是把你害得很惨?”三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都是说:“没有被影响啊,我过得很好。”他们不是在骗我,而是觉得,就算讲了我也不会懂。这是我们之间永远存在的差距,我们始终是局外人。
但当三个孩子聚在一起时,情况完全不一样。他们一坐下来就说: “我爸真的把我弄死。”另一个人马上就能理解:“我爸也是。”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彼此之间有一种我们永远不可能完全理解的共鸣。
我们第一次安排他们见面时,甚至先花了一个小时,播放3支关于各自父亲案件的小短片。因为他们其实都不太清楚自己父亲的案情,家人不说,父亲也不说,媒体上的报道又很片段。他们看完后第一个反应是:“原来我爸的事情是这样。”后来三个人一起聊天,原本预计只租6个小时的摄像棚,结果他们从午餐聊到晚餐。
我觉得那不只是拍摄,也是某种相互疗愈。有人第一次对他们说:“我懂。”但也正因为和他们太靠近,拍摄变得非常痛苦。纪录片最害怕两件事:一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不知道要拍什么;二是发生了事情,而那通常不是好事。
当我听到宜修出事(试图轻生)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有东西可以拍了。”接著回家就陷入很强烈的自我厌恶,觉得自己竟然因为朋友受伤,而对有拍摄内容感到开心。最后一次发生类似情况时,我决定自己再也不拍这个题材,因为我已经没有办法承受这种情绪劳动。
DW:会觉得死刑犯子女也受到社会惩罚?
李家骅:我觉得,加害者家属也是受害者。他们其实没有做错什么,但台湾、甚至整个华人文化里,家族观念和“连坐”的想法还是很强。像郑捷做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很多人会希望他的父母出面负责。但如果真的去理解他们家的状况,就会发现他的父母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本身没有做错事。
死刑犯的父母很容易产生一种想法,觉得是不是自己把孩子教坏了;但死刑犯的孩子可能会想:这关我什么事?片中的两名女生,其实和父亲并不熟。他们从小到大,父亲就是不断进出监狱,某一天却突然被告知:你的爸爸做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在学校里,甚至还有人用“没有爸爸”这件事去关心他们。他们可能会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觉得他们的心态某种程度上比死刑犯父母更健康,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可是,怎么可能没有影响?他们可能3个月就要搬一次家,一下住舅舅家,一下住叔叔家,长期寄人篱下。青春期里,没有固定可以依靠的长辈,也不知道身边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关心自己。他们可能把这些事情讲得很轻描淡写,因为那已经成为日常,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受伤。
有些孩子甚至一辈子都不知道父亲究竟做了什么。家人不愿意说,奶奶会说:“小孩子不要问。”父亲也可能只说:“事情就这样,没什么好说的。”他们只能自己上网查,但媒体报道通常很片段,无法真正理解案件的全貌。我们后来整理卷宗、访问律师,让他们第一次比较完整地知道父亲案件的不同说法。那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知道的,只有“爸爸杀了人”或“爸爸做了什么”,却从来没有真正听过父亲对案件的说法。
DW:会不会担心作品被理解成替死刑犯“洗白”?
李家骅:我不认为这部电影是在替死刑犯洗白。在讨论死刑这个制度之前,必须先承认死刑犯也是人。如果我们连他是不是一个人都不愿意讨论,那就没有必要谈制度。
我做的事情,是让大家看见:他们也是人。对很多人来说,只要把“畜生”当成人看,就是洗白。如果这样就叫洗白,那我就“洗白”。但我认为,法治和程序正义保护的是所有人,不只是好人。这个“所有人”也包含犯下重罪的人。今天如果我们可以用各种理由剥夺坏人的权利,明天也可能有人用同样的理由剥夺我们的权利。所以保护他们的权利,不只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
DW:如何面对被害者与被害者家属的痛苦?
李家骅:理解一个人,不等于原谅一个人。看见他的处境,也不代表否定他造成的伤害。人的痛苦本来就不能比较。被害者家属的痛苦,和加害者家属的痛苦,不会是同一种痛苦,也不能拿来互相比较。但这不代表我们只能选择其中一边。
没有任何支持废死的人,会不在乎被害者家属的状态与权益;同样地,在乎加害者家属的权益,也不代表就和被害者家属的权益冲突。我希望被害者家属和加害者家属都能够好好活下去。我不能因为希望被害者家属好好活著,就期待加害者家属必须一起去死。
DW:希望支持死刑的观众看见什么?
李家骅:我从头到尾都不希望这是一部提供答案的电影。我没有要告诉观众,从今以后你应该支持死刑,或者应该反对死刑。我自己原本是非常支持死刑的人,后来因为开始做功课、真正去理解这个议题,才慢慢动摇,最后改变立场。
所以我希望能够把自己当初的经验交给观众:让他们发现,原来这件事情可能和自己原本想的不一样,也许还可以再想一想。你最后仍然支持死刑,没有关系。但不能在没有做功课的情况下,就认定这个制度完全没有问题。
我觉得台湾社会在面对重大公共政策时,常常太依赖直觉。大家以为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你可以凭直觉决定要不要买股票,因为最后是自己承担损失;但公共政策会影响整个社会,不能只靠直觉做决定。因此,我希望做的不是说服谁改变立场,而是稍微松动大家原本坚定的答案,让大家愿意先听一听、先理解,再决定自己要站在哪里。
支持死刑和反对死刑的人,其实有很多共同目标。我们都希望被害者家属可以好好生活,都希望降低犯罪率,也都希望制度有效、对社会有帮助。我们真正不同的,可能只是相信的路径不同。既然终极目标一样,为什么要彼此当成敌人?
我现在会提醒自己,先听对方想说什么。因为我回头去理解自己当初支持死刑的心情后,才发现,那些人和我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不同。
这部片和上一部不太一样。上一部比较像是在讨论制度:死刑为什么会发生?死刑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这一次,我更想回到人的状态,让观众看看,一个人被这个制度影响之后,生活究竟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观众看完觉得他们过得很好,那我也没话说。但如果你真的看见芷渊、宜修,以及其他孩子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现,他们其实都很委屈,只是不太会说出来。
DW:会不会担心被批评不客观?
李家骅:纪录片从来不可能完全客观。如果有人告诉你纪录片是客观的,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不懂纪录片;第二,他在骗你。纪录片一定有选择、有观点、有拍摄者的位置。如果纪录片真的完全客观,那也就没有观看的必要了。
如果现在再问我一次,我还是反对死刑。但这部电影并不是要直接告诉观众“你应该支持死刑”或“你应该反对死刑”。我希望观众先不要太早下判断,先去做功课,理解这个议题可能和自己原本想像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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