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孔江平：普通话越来越普及，民族语言会消失吗？中国给出了答案

中新社北京11月3日电 题：普通话越来越普及，民族语言会消失吗？中国给出了答案

——专访北京大学语言学实验室主任孔江平

中新社记者 曾玥

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多语言、多方言、多文字的国家。各民族语言历经数千年交流、接触与融合，共同勾勒出中华文明绵延发展的历史图景。

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愈发推广普及，民族语言会因此消失吗？近日，北京大学语言学实验室主任孔江平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从语言演化规律和实证研究出发，讲述“中国答案”。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民族语言文字的演化蕴含着怎样的历史规律，又如何揭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逻辑？

孔江平：距今约1.2万年前，最后一次冰期结束，气候变暖，农耕文明兴起。考古发现，在当时的中华大地上，粮食产能大幅提升带动人口大量增长，族群迁徙、邻里交融愈发频繁。原本散居各地的部落逐渐结成联盟，形成了不同的新石器时期文化，各文化间经过接触、交流和融合建立了密切联系，并逐步达到很高水平。语言接触、交融和融合已是这一时期主流。

而后，中国在夏商周逐步由部落联盟过渡到集权王朝。到东周时，由于农耕区域的扩大和发展，一部分胡、戎、狄、夷、蛮族放弃渔猎采集和游牧与华夏融合，另一部分迁往北方。至秦朝六国统一，中原已基本都是华夏部族。从秦汉至唐朝，华夏人开始向外迁徙，东至辽东和朝鲜，西至河西走廊，南至长江两岸、巴蜀和岭南，北至阴山。在这一历史进程中，南方的部族，如三苗、百越、巴人等，都融入了中华民族，只有一少部分退居偏僻的山区，形成了现在不同的少数民族遗存。

魏晋南北朝时期，由于气候变冷等原因，大量北方民族迁入中原，形成了一次大的民族和文化融合。唐宋时期，由于中原民族和西域民族的大融合，中华民族的语言和有声文化发展到了高峰。元明清时期，北方草原民族与中原民族在人口、语言和文化上进一步实现大融合。

从这一发展过程不难看出，中华民族共同体是在各民族长期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进程中形成和发展的。中华民族的语言文字和有声文化随之形成了庞大的语言文化类别和系统，即中华民族语言文字和有声文化共同体。其中，语音系统在跨族群接触中不断融合重构，词汇体系则随社会生产、文化交流和文明发展的需要不断丰富、调整和更新。

语言作为人类话语能力的社会产物，与政治体制、社会发展密切相关，必然随着社会形态的变化而不断演化。在不同族群语言文字相互影响、持续整合、动态更新的自然过程中，无论是政治、经济、生产生活和社会发展的现实需要，还是语言演化的内在规律，都推动着语言向更具广泛社会功能的通用语言不断趋近。

中新社记者：有人担心，随着普通话越来越普及，民族语言会消失。对此您怎么看？您长期带领团队开展中华民族语言文字接触融合的田野调查，有哪些发现？

孔江平：这种担心是不成立的，也是不必要的。为开展科学研究，近年来我带领北京大学语言学实验室和十几个其他高校师生组成的12个团队走遍全国特别是民族地区开展专项调研，采用涵盖语言生态信息、语言活力、文字活力等七类调查内容的田野调查方法和框架，设置120个调研点位，同步追踪30岁、60岁两个年龄段人群的语言使用差异，从政府机关、校园教育、商业市场、医疗机构、家庭社区、民俗活动等不同场景量化打分，系统评估各民族语言的真实存续状态，测算彼此交融的速度和程度。

研究结果显示，中国各少数民族语言在家庭社区、传统祭祀、婚俗礼仪、民族歌谣等方面保存得非常完整，民间母语使用氛围浓厚。例如，根据语言活力调查结果，新疆各民族语言在民族社区和家庭中的使用活力均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在医院、法庭、经济贸易等公共领域，民族语言的使用活力同样保持较高水平，充分反映出新疆的民族语言及其有声文化得到了有效保护和传承。

同时我们发现，在新疆、西藏、贵州等多民族聚居区，不同民族民众就公共事务进行交流时会主动使用普通话等通用语言，民族内部交流则更多使用本民族语言，形成了国家通用语言普及与民族语言保护使用多元并存的格局。

中新社记者：人工智能技术对民族语言文字的保护和传承有何影响？

孔江平：自人工智能大模型问世后，民族语言文字及文化的保护和传承方式进一步发生颠覆性变革。

过去，我们用传统声学方法制作“中华有声文化数字典籍”，通过提取声带振动、极频高低、嗓音强弱、呼吸方式等声学参数，将少数民族语言及其文化资源记录保存下来，并希望通过国际音标描述各种音系。但这种方式依靠实地调查和录音存档，受保存介质、利用效率和传播范围等因素制约，存在一定局限。

现在，我们借助人工智能大模型尝试搭建少数民族大型语言语料库，通过采集规范语料，训练生成具有无限语言生成能力的语言模型，达到永久保护一种语言的目的。

以哈尼语为例，传统哈尼语词汇体系较为单薄，多围绕农耕场景构建民间口头叙事，复杂句法表达稀缺。待哈尼语专属语言模型成型后，可向模型输入汉语复杂句式结构，交由模型自主完成转换，实现语言表达的创造性拓展。生成结果经由哈尼族母语使用者审校后，可产出若干新增语料，并将其回流至模型参与训练。由于新增复杂句法源自现代汉语体系，因此这一语言演化，不仅完成了哈尼语在大语言模型中的发展，也将推动哈尼语与汉语交融互通。

中国各民族语言文字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基础。不同民族的语言体系承载着各具特色的文化形态，蕴含着独特的历史记忆、价值观念和知识体系，其文化价值不可替代。

中国长期致力于推广普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科学保护各民族语言文字。今年7月1日，中国正式施行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以法律形式明确国家尊重和保障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的学习和使用，推动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的规范化、标准化和信息化建设，支持少数民族古籍的保护、整理、研究和利用。

在此背景下，数字化技术特别是人工智能大模型的应用，为民族语言文字保护与发展提供了新的技术路径。基于对少数民族语言的语音系统、词汇体系、语法规则等进行数字化建模，并结合民间歌曲、口头文学等语料，大语言模型可生成符合民族语言语法规范和构词规律的内容，更加高效、灵活地保护、传承和利用民族语言及其文化，进而为夯实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基础、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有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