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栋梁》杭州首演：林徽因外孙女于葵讲述家书背后的家国情怀

中新网杭州9月11日电(曹丹)9月10日晚，以林徽因人生经历为核心的原创舞剧《栋梁》在浙江杭州上演。杭州是林徽因的出生地，该剧在此首演，也将观众的目光重新引向这位从杭州走出去的女性。

近日，林徽因外孙女于葵现身杭州，从一封1937年的家书说起，与观众分享亲人视角下的林徽因。

“宝宝，妈妈不知道要怎样告诉你许多的事，现在我分开来一件一件的讲给你听”“好在平绥铁路没有断，我同爹就慌慌张张绕到大同由平绥路回北平，现在我画张地图你看看，你就可以明白了”……

信中，林徽因分条列项记述考察经过，还手绘一幅路线图，标明哪一段坐骡车、哪一段步行，详细告诉女儿，他们如何赴山西五台山寻访唐代古建，并最终找到了佛光寺。

“我看了这封信后跟我妈妈开玩笑，我说很难想象这是写给8岁女儿的，倒像是给营造学社做的报告。”于葵笑着回忆。

正值1937年学校放暑假，林徽因女儿梁再冰满心盼着母亲陪伴，却得知父母又要出门考察，非常难过。林徽因怕女儿闹情绪，便托梁思成大姐、梁启超长女梁思顺带她去北戴河度假，这封信便写到了北戴河。

在于葵看来，信里藏着父母与孩子之间平等的对话。她的舅舅梁从诫曾说，母亲最喜欢“对小牛弹琴”。“她从来不把小孩当小孩，好像对面坐着一对知心小朋友，家里的事、自己的事，都要平等地讲给他们听。”

于葵还记得母亲讲过的一个画面：梁再冰小时候家里常常高朋满座，非常热闹，父母外出考察，便骤然冷清下来，小姑娘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等爸爸妈妈回来。

“我妈妈说，那时候她就在琢磨，爸爸妈妈在外面似乎还有一个很大的世界，而我们家这个院落，只是他们外面那个大世界的一个小角落。”于葵说，“林徽因写这封信，或许就是想让女儿理解自己，理解父母在外面究竟做些什么，这些事为什么值得他们不惜一切去做。”

这封家书写于发现佛光寺之际，恰逢“七七事变”爆发。信末，林徽因告诉女儿，“我们做中国人应该要顶勇敢，什么都不怕，什么都顶有决心才好”。

分享中，于葵多次提到中国营造学社。她说，家人对中国营造学社有着深厚的感情。

1930年，中国营造学社成立时，只有一间租来的房子，后来发展到20人的团队。这支中国营造学社小分队先后考察了近3000幢古建筑、走过中国15个省、200多个县，其研究成果奠定了中国建筑学史研究的基础。

条件艰苦，志气却不曾消磨。于葵说，营造学社同仁大多学贯中西，与宋代《营造法式》的作者李诫之间仿佛有一种“隔着千年的知音”般的默契。正是这份对探寻古建之美的执着、对文化遗产的珍重，支撑他们一次次走进穷乡僻壤。

林徽因曾说：“如果我们到了连祖宗传下的家产都没有能力去清理和保护，乃至让家里的宝贝毁坏散失，或者到旧货摊上去变卖，就恰恰证明我们做子孙的没出息。”

发现佛光寺时，梁思成36岁，林徽因33岁，正是意气风发、研究成果开始引起国际学界关注的时候。“战争把他们的事业，一下子从巅峰推入艰难岁月。”于葵说。

而战乱流离之中，反而更能窥见林徽因对美的执着。1937年末，在逃往昆明的途中，一家人乘坐的破车“粗粗笨笨”，几十人挤在车厢里，老人吐得一塌糊涂，林徽因却搂着女儿，引导她看窗外的美景。

到昆明后，一家人借住在尼姑庵里，只有一间半房子，屋里黑乎乎的，满地是泥。林徽因亲手改造：把窗户放低，隔出小间安顿长辈；又亲手做书架，一点一点地收拾。

“我妈妈说，那间又黑又破的屋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温馨的家。”于葵说，“只要有一点机会，林徽因一定要把周围弄得美一点。”

这股在泥地里也要把日子过成诗的劲头，于葵认为，要从林徽因的家学家风里找源头。这次来到杭州，她觉得熟悉又亲切——这里是外婆出生的地方。

林徽因的祖父林孝恂是清末旧官场走出的“新官吏”，在杭州周边各县为官，兴办新式学堂；林家在万安桥边设家塾，东斋讲国学，西斋讲现代科学，还请外籍教师教授日文、英文，男女同席读书。这对林徽因的启蒙和成长有着重要影响。

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思想前卫。1920年，他带着不到17岁的林徽因赴欧洲游学。正是这次远行，让她立志做一名女建筑师。

于葵说，报考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时，林徽因明知建筑系不收女生，仍执意前往。“你不收我，我就选修，不管给不给学位，先学到再说。”于葵说。

于葵特别提到，林徽因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最后一年，父亲林长民突然去世。与拿着全额奖学金的同学不同，她的学费多靠父亲筹措，父亲一走，经济来源也断了。即便这样，她依然学得很好，这位“非建筑系学生”竟然还担任了建筑系的老师工作。

于葵认为，林徽因很好地诠释了梁启超主张的“学问的趣味”：学位不是求学的目的，建筑学研究才是她一生的挚爱。

那么，支撑她熬过这一切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于葵说，答案或许就在林徽因自己的文字里。

1939年抗战期间，林徽因在文章《彼此》中写道：“信仰所给予我们的力量，不也正是那坚忍韧性的倔强？我们都相信，我们只要都为它忠贞地活着或死去，我们的大国家自会永远地向前迈进，由一个时代到又一个时代……当前的艰苦不是个别的，而是普遍的，充满整一个民族，整一个时代……让我们共同酸甜的笑纹，有力地，坚韧地，横过历史。”

1904年，林徽因出生在杭州，8岁前在此度过童年。1934年，30岁的她回到杭州测绘六和塔。如今，舞剧《栋梁》在杭州首演。“这一切像一个圆，又回到了杭州。”于葵说。

斯人已远，风范长存。

当舞剧《栋梁》的灯光在杭州亮起，当于葵手中那封89年前的家书被缓缓展开，林徽因与那一代知识分子踏遍山河、守护文脉的身影，正穿越百年时光，与今天的观众悄然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