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炳煌：從毛筆到AI的台日書法六十年

從電視節目「每日一字」，到為日本政治人物揮毫，再結合人工智慧研發數位書法工具「e筆」，書法家張炳煌用一支毛筆走過一甲子台日交流。

他曾為日本前首相石破茂書寫「雪中松柏」，也為首相高市早苗題寫「智仁勇」與「崇高雄渾」。2026年，他更因長期促進台日書法文化交流，獲日本政府頒授旭日小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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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中作品赴日獲獎 開啟一甲子交流

張炳煌與日本的緣分要從約60年前說起。高中時期，他的作品透過台日學生書法交流送往日本參展，沒想到一舉獲獎，也讓他第一次踏上日本領獎。這趟旅程像是一顆種子，開啟了長達一甲子的台日書法交流。

大學畢業、服完兵役後，張炳煌原本從事貿易。往返日本時，他總會帶著幾幅滿意的作品，送給當地朋友。一名日本貿易夥伴看了他的字，直接告訴他，「這已經可以辦個展了」。

當時才28、29歲的張炳煌，就這樣在朋友協助下，陸續於大阪、東京及橫濱等地的百貨公司畫廊舉辦個展。日本百貨公司的書法展不只展覽，也會銷售作品，結果他的作品幾乎都賣了出去。張炳煌笑說，後來一算才發現，「原來我做貿易賺的，還比不上寫字」。

● 「每日一字」那隻手 成為台灣共同記憶

一次結束大阪展覽返台後，張炳煌正好遇上教育部推動傳統文化復興計畫，希望製作書法電視節目。他畢業於世新大學、主修電影，既懂書法又具影像背景，因而獲選主持三台聯播的「中國書法」。當時只要打開「老三台」，都能看見他介紹書法。

之後，為了推廣標準國字，他又負責華視「每日一字」的書寫及教學。節目前後兩度製播，合計約25年。他在電視畫面中那隻握著毛筆、慢慢寫出每一個字的手，也成為許多台灣人的共同記憶。

● 為日本政要寫座右銘 墨寶化為文化外交

「書道」是日本三道之一，日本人對書法的喜愛，不只存在於文化界，也走進政壇及企業界。張炳煌觀察，許多日本政治人物都有自己的座右銘或精神指標，還會特別請書法家寫下來，掛在辦公室每天看。

前首相石破茂喜歡的是「雪中松柏」。他擔任眾議員時，曾請張炳煌書寫，並把作品掛在議員辦公室；後來當上首相，又請他寫了一幅尺寸更大的「雪中松柏」，放在官邸。

高市早苗赴台、尚未出任首相時，請他書寫「智仁勇」；出任首相後，又請他題寫「崇高雄渾」。

「崇高雄渾」是高市早苗的從政座右銘。「崇高」意指高尚、尊貴；「雄渾」則有雄偉有力之意。這4個字反映出高市致力打造「強大而富裕的日本」的政治立場與國家觀。她在去年9月的自民黨總裁選舉期間，也曾揮毫寫下「崇高雄渾」。

日本台灣友好議員聯盟會長古屋圭司則是請張炳煌書寫「一望千里」，並把作品掛在座位正前方。張炳煌前往拜訪時，古屋還特別指著作品告訴他：「你看，我每天坐在這裡，一抬頭就看得到。」

張炳煌認為，日本政治人物想到要把理念化為書法作品時，願意找台灣書法家執筆，而非只考慮日本書法家，本身就是一種文化外交，「當他們想把自己的政治理念寫出來時，會想到請台灣書法家寫，而不是只想到日本書法家，我覺得這一點就很好」。

當被問到，如果要選4個字送給現在的台日關係，張炳煌提筆寫下「惠風和暢」。

「惠風和暢」出自王羲之「蘭亭集序」，描寫和煦微風吹拂、萬物舒展的景象，意味著台日在和諧、順暢的氛圍中往來，情誼不斷向前邁進，可謂是對當前台日關係相當適切的註解。

● 自稱不會用Apple Pencil 卻做出數位書法工具

大約26年前，張炳煌在淡江大學任教，正好遇上電腦快速普及。大家寫文章、做報告，開始改用鍵盤打字，不再願意動筆。對一名書法教育推廣者而言，這股趨勢帶來極大壓力。「鍵盤文書凌駕書寫，書法就變得很難教，因為沒有人想學了。」

當時，他曾接觸一項數位化國語文教學計畫。計畫後來雖未執行，卻讓他第一次真正看見電腦的力量，「我那時候完全不懂電腦，但我想，如果不好好運用電腦，書法教學一定會愈來愈沒落」。

問題是，當年不但沒有今日的iPad，連成熟的觸控筆都不存在。張炳煌與團隊從零開始，花費數年才研發出一支數位筆與書寫板，逐步發展成現在的「e筆」。

早年的張炳煌手執毛筆在電視上推廣書法，現在他手上的筆變成了e筆。只要拿起隨身平板電腦與Apple Pencil，再打開專門開發的App，他就能當場「揮毫」。不過，張炳煌一邊操作，一邊自嘲還是「電腦白痴」，「我到現在還沒有那麼會用Apple Pencil。」

智慧e筆經多年研發，最近取得重大突破，包括墨色濃淡及「飛白」、「枯筆」等過去很難在數位環境完整呈現的效果，如今都可生動還原，讓e筆寫出了「墨韻」。

另一方面，最新版本還結合AI，讓人工智慧化身隨時待命的書法老師。系統可以搜尋故宮博物院、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及東京國立博物館等機構的書法典藏。使用者找到想學的作品後，可挑選其中一段、調整大小，再直接轉換成數位字帖。

張炳煌現場以日本國寶「白氏詩卷」示範。他從博物館藏品中擷取一段文字，製成臨摹底圖，接著直接在平板上練習。寫完後移除底圖，再請AI分析字形、結構與筆畫，短短數十秒，AI便能列出作品的優點、缺點及改善方向，會指導說「這一筆位置不對」、「這一筆不夠重」或「這一筆寫得太快」。

張炳煌說，「學習的人半夜也可以寫，旁邊沒有老師，iPad一樣能直接告訴你問題。」

近年，生成式AI愈來愈強大，未來只要下達指令，或許就能生成一幅「王羲之風格」的書法。張炳煌卻不認為，那是數位書法應追求的方向，「AI模仿王羲之寫出來的，跟你有什麼關係？那是機器人寫的、AI寫的，不是你寫的」。

他強調，研發e筆不是為了讓系統取代人寫字，而是讓學習變得更容易、更有效率。科技可以替人找資料、製作字帖、分析問題，最後那一筆，仍然應該由人親手完成，「自己寫的才是你的東西。如果靠系統幫你寫，那就不是你的」。

● 接到外務省電話 他第一個念頭竟是「詐騙？」

2026年，張炳煌因長期促進台日文化交流，獲日本政府頒授旭日小綬章。不過，第一次接到通知時，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回憶，當時一名中文說得不太標準的日本外務省人員打電話給他，詢問日本政府有意授予旭日章，他是否願意接受。「我心裡想，怎麼可能？」

對方透過電話詳細解釋旭日章及相關程序，張炳煌一邊聽、一邊確認，最後才判斷，「詐騙應該沒辦法解釋得這麼清楚」，於是用日語答應接受。日本台灣交流協會隨後與他聯繫，他才進一步得知旭日章分為不同等級，旭日小綬章可頒授給在學術、藝術及文化等領域對日本有所貢獻的人士。

日方其後詢問他想在台灣或日本接受勳章。考量仍有課程，加上赴日儀式時間尚未確定，他最後決定在台灣受勳，並於6月中旬完成儀式。

張炳煌接受中央社訪問時拿出照片展示，正式文件上寫著他的姓名，並蓋有「大日本國璽」。「很多日本人都跟我說，他們從來沒有看過大日本國璽。」張炳煌說，真正看到這份文件時，自己也嚇了一跳。

一名來自台灣的書法家，沒有政治職務，單憑書法創作及長期文化交流獲得日本國家級勳章，也讓他格外珍惜這份榮譽。

● 「書法不是小道」 寫字也能拿國家級勳章

對張炳煌而言，旭日小綬章最重要的意義，不是替個人履歷再添一筆，而是讓更多人看見書法的價值。「書法不是小道，不只是小小的一門技藝。它能獲得日本這麼崇高的勳章，表示這項文化受到重視，而且受到國際重視。」

他說，台灣社會有時並不像日本那樣尊重書法家，寫字的人甚至可能輕視自己的專業。但這次授勳證明，即使只是眾多文化領域中的一項，書法仍能獲得最高層級的肯定，「寫字的人不用妄自菲薄。」

在旭日小綬章之前，張炳煌前一年才獲得科技人文相關獎項。一個以書法聞名的人，既拿到文化交流的國家級勳章，又因參與數位工具研發獲得科技獎，2項榮譽看似跨界，他卻認為道理完全相通。

「我又不是學科技的，我只是一個寫字的人，但我可以因為使用電腦、參與開發而拿到科技獎。那學人文的人到底在擔心什麼？怎麼會跟科技接不上線？」

張炳煌說，過去得獎時，他很少主動對外宣揚，因為認為那是自己的事；但這2項榮譽，他願意一再分享，不是為了炫耀，而是想告訴所有人：不必因為不懂科技，就先否定自己。

從毛筆到AI，從「每日一字」那隻熟悉的手，到掛進日本首相官邸的墨寶，張炳煌走過的60年，不只是一名書法家的創作歷程，也是一段台日文化交流與傳統藝術走向現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