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陈永生专访:为何戒网瘾机构屡禁不止,父母送子女入内是否构成共犯?
浙江新昌“如是书院”因虐待被关停,引发对戒网瘾机构合法性的讨论。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陈永生指出,此类机构常涉非法拘禁及虐待罪,父母若违背子女意愿强制送入,亦可能承担刑事责任,监护权并非违法行为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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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新昌县“如是书院”因存在殴打、体罚及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于2026年8月16日被依法关停,相关人员被刑事拘留。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邱启媛
发于2026.8.24总第124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戒网瘾机构又一次上了热搜。
8月16日,浙江新昌县“如是书院”被依法关停。经调查取证,“如是书院”在经营活动中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3人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
最近持续引发舆论关注的,是部分成年人也被父母送入了戒网瘾机构:21岁女生被父母送入戒网瘾机构,原因是她交了一个父母不认可的男朋友;22岁的优等生也被送进去,因为其人生规划没有按照父母所预想的方向走。
在公众的理解中,成年人已经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不应是这类机构的受众。父母为什么能送他们进入戒网瘾机构?机构又为什么敢接收?此类机构为何能够频频逃脱法律责任,屡现不止?
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陈永生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专访时指出,在此类案件中,若戒网瘾机构触碰法律红线,受害者是否成年对其应承担的法律责任影响并不大。同时,父母是否具有监护权也不应成为追责的障碍。情节严重时,父母和机构可能构成共犯。
该当何罪?
《中国新闻周刊》:从目前已经曝光的各类戒网瘾机构的行为来说,你认为相关责任人触犯了哪些法律?
陈永生:可以从戒网瘾机构的行为链条来拆解。有的戒网瘾机构在抓人时,会冒充国家公职人员将受害人强制或诱骗到学校。根据我国刑法第279条,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招摇撞骗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冒充人民警察招摇撞骗的,依照前款的规定从重处罚。
有的戒网瘾机构将孩子封闭起来,使用了严重暴力,导致其重伤甚至死亡。这个过程中戒网瘾机构的相关人员可能涉嫌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甚至故意杀人罪。如果有用鞋底打耳光等侮辱人格的体罚或殴打行为,还涉嫌侮辱罪。
另外,除了戒网瘾机构,父母也有可能承担责任。如果未成年子女在父母的协助劝说下,没有完全违背其本人意愿,被送到戒网瘾机构,而且在机构里没有受到虐待和严重伤害,可以认为不构成违法。如果孩子没有同意,父母的行为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自由,即便孩子未成年,父母有监护权,也可能涉嫌非法拘禁等法律责任。
而对于已满18岁的成年人,父母已经没有监护权了,只要违背成年人的意愿把他送到类似机构,首先涉及民事上侵犯人身自由权,要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其次如果成年人被关时间比较长或者情节比较严重的话,父母也涉嫌非法拘禁罪。
需要注意的是,法律责任有行政责任、民事责任和刑事责任。非法拘禁罪属于刑事责任,必须是情节严重才构成非法拘禁罪。如果情节不严重,则需要承担行政责任、民事责任。
《中国新闻周刊》:在实践中,如何判断戒网瘾机构达到了“情节严重”,构成非法拘禁罪?
陈永生:2006年,《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渎职侵权犯罪案件立案标准的规定》施行,虽然其主要针对的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构成非法拘禁罪的标准,但我认为对于其他主体而言也具有参考价值。其规定,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利用职权非法拘禁,涉嫌几种情形之一的,应予立案: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24小时以上的;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并使用械具或者捆绑等恶劣手段,或者实施殴打、侮辱、虐待行为的;非法拘禁,造成被拘禁人轻伤、重伤、死亡的;非法拘禁,情节严重,导致被拘禁人自杀、自残造成重伤、死亡,或者精神失常的;非法拘禁3人次以上的;司法工作人员对明知是没有违法犯罪事实的人而非法拘禁的,以及其他非法拘禁应予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
为何屡现不止?
《中国新闻周刊》:就已有案例来看,大部分戒网瘾机构限制人身自由的学生都在几十甚至上百人的规模,也通常采用殴打、侮辱等手段。按理说不存在法理上认定非法拘禁罪的障碍,但现实中受害者在报警立案时却困难重重。有受害者表示,在报警立案时常因为跨省市管辖问题受阻。据你所知是否如此?
陈永生:如果孩子从A地被强制性抓上车,驾驶到了B地的戒网瘾机构,就非法拘禁罪来说,强制带离和关押都是犯罪行为,也就是说,犯罪行为从A地持续到了B地。这个时候A地、B地的公安机关都有权管辖,通常由最先受理地的公安机关来管辖。但是为了便于调查取证,最好的管辖地是戒网瘾机构所在的B地公安机关。
《中国新闻周刊》:但受害者即使向戒网瘾机构所在的主要犯罪地报案,也经常因为在机构时手机被收而很难留存关键证据,仍有可能因证据不足不予立案,这又是为什么?
陈永生:在我看来,部分地方的公安机关可能存在消极懈怠履职的情况。如果案件有被害人陈述,有其他孩子的证言相互印证,尤其是有诊疗记录的话,证据相对比较充分,公安机关应该先立案。如果公安机关拒不立案,或者存在与戒网瘾机构勾连的嫌疑,受害者可以向检察院和监察委员会提起控告,要求检察院对公安机关进行立案监督,或者追究当地警方的徇私枉法罪等责任。
父母成维权堵点?
《中国新闻周刊》:今年2月,一对成年双胞胎兄弟被送入戒网瘾机构,遭遇殴打虐待,哥哥被迫自残求救。对于该机构的做法,当地警方称“父亲自愿送机构,属于家庭纠纷”,未予立案。这一说法是否立得住?
陈永生:立不住。即使是家庭纠纷,如果触犯刑法也是要承担责任的。不过,一些地方的公安机关在办案时确实会考虑,戒网瘾机构是受父母之托,如果追究戒网瘾机构责任的话,可能也意味着要追究父母的责任。
《中国新闻周刊》:从法律上看,父母对子女的监护权边界到底在哪里?
陈永生:监护权是监护人对于未成年人和精神病人等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和限制行为能力人的人身权、财产权等权益所享有的监督、保护的身份权,是对上述群体的合法权益实施管理和保护的法律资格。对未成年子女而言,监护权不包含剥夺孩子的人身自由。监护权首先包含劝说、训诫等语言上的教育,以及轻度的惩戒。关键在于不能造成伤害。而对于成年子女而言,其已是独立个体,若父母将孩子视为“所属物”,是现代社会所不承认的。明确地说,家长没有权利用强制手段把孩子送到戒网瘾机构。
AI outlook — possibilities, not facts
相关部门将加强对戒网瘾机构的排查与监管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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