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開講》反毒不是反公衛，減害更不是鼓勵吸毒

◎ 郭索

沈伯洋2014年以「撲馬」名義撰寫的毒品政策文章，其中確實曾寫到，如果除罪化對台灣而言過於激進，可以參考國外經驗，「建立社區中心，提供吸毒者毒品與乾淨的針頭」，並導入社工協助。如今國民黨抓住這段文字，將它轉化成「在你家旁邊的社區中心提供毒品給吸毒者」，甚至進一步宣稱這是在「幫助和鼓勵吸毒」。但討論公共政策不能只靠幾個容易引起恐慌的字眼。尤其國民黨羅智強把「社區中心」直接描繪成一般民眾想像中的鄰里活動中心，再把減害措施推論成鼓勵吸毒，同樣跨越了政策事實。真正該問的是，什麼叫減害？什麼又叫社區型服務？

沈伯洋2014年撰寫的毒品政策文章提到，台灣可以參考國外經驗，「建立社區中心，提供吸毒者毒品與乾淨的針頭」。（資料照、擷取自想想論壇，本報合成）

答案其實就在台灣自己的公共衛生史。早在沈伯洋寫那篇文章之前，台灣就已經推動藥癮愛滋減害計畫，而且執行清潔針具的地方從來不只有醫院。疾管署資料顯示，2006年全國清潔針具計畫擴及23縣市，輔導諮商站包括「社區藥局、醫院、衛生所、檢驗所」等不同型態據點；桃園的實務研究也記載，藥局、衛生局所及志工都曾參與針具發放與回收。直到2026年，疾管署仍公布全國清潔針具執行點、衛教諮詢站、針具自動服務機及回收桶名單。換句話說，「服務進入社區」與「把里民活動中心變成毒品發放站」根本不是同一個概念。更重要的是，疾管署統計指出，2005年新增愛滋感染者3,378人，其中2,425人、約72％為注射藥癮者；推動衛教、清潔針具與美沙冬替代療法後，注射藥癮者感染人數大幅下降。這不是哪個政黨今天突然發明的說詞，而是台灣實際執行多年的公共衛生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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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泌尿科雙專科醫師陳昭安近日開箱台中的針具販賣機，吸引數萬人朝聖。（翻攝臉書）

羅智強特別強調「美沙冬是醫療」，這句話本身沒有錯，但正好說明為什麼不能看到「毒品」兩字就停止思考。美沙冬在台灣屬第二級管制藥品，疾管署明確說明，它可用於海洛因成癮者的維持治療，減少渴藥與戒斷症狀；WHO現在仍把美沙冬、丁基原啡因等鴉片類致效劑維持治療，以及針具服務列為減害的重要措施。 公共衛生的基本精神，本來就不是假裝風險不存在，而是在風險已經存在時降低傷害。公共空間提供保險套，是為了降低性傳染病風險，難道就是鼓勵危險性行為？提供安全帽，是為了降低事故傷亡，難道就是鼓勵車禍？提供乾淨針具的道理亦然。疾管署甚至曾經特別澄清，減害政策「從未鼓勵」使用毒品，而是為了控制愛滋疫情。把「降低吸毒造成的二次傷害」偷換成「鼓勵吸毒」，政治口號或許響亮，卻把公共衛生最基本的因果關係顛倒了。

真正成熟的反毒政策，從來不是在「嚴格反毒」與「照顧藥癮者」之間二選一。毒品供應該查緝，販毒該依法究辦，成癮者也需要戒癮醫療；但在一個人尚未成功戒癮以前，政府仍然必須避免他因共用針具感染HIV、B型或C型肝炎，更不能讓感染鏈繼續擴散到其他人。WHO今年發布的針具計畫指引，仍把這類措施列入完整減害體系；台灣二十年前也已經實際執行。所以這場爭論真正值得檢驗的，不是誰喊「全民反毒」喊得最大聲，而是政治人物有沒有能力區分「毒品合法化」、「替代治療」、「清潔針具」、「社區服務」與「減害政策」。沈伯洋2014年的文字可以批評，也應該要求他把「提供毒品」究竟指涉何種制度講清楚；但同樣的標準也應適用於羅智強。把「社區型減害服務」渲染成「你家旁邊有人發毒品」，再把公共衛生措施說成鼓勵吸毒，沒有回答毒品問題，只是把民眾的恐懼變成政治燃料。反毒可以堅定，論述更應精確。因為真正要救下一代，靠的是科學、醫療、執法與有效政策，而不是把「減害」兩個字也一起毒化。

國民黨立委羅智強把「社區型減害服務」渲染成「你家旁邊有人發毒品」，再把公共衛生措施說成鼓勵吸毒，只是把民眾的恐懼變成政治燃料。（資料照）

（作者為自由評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