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入座”，如何让商家不必两难？

既要劝导未消费客人，又怕催促引发冲突

“消费入座”，如何让商家不必两难？

午后，北京一家连锁咖啡店正值客流高峰，“消费入座”的提示牌醒目地摆放在店内桌台旁。一名店员走到一位没有购买任何饮品餐食的顾客桌边询问道：“请问您需要点单吗？如果不需要的话，我们这边消费才能入座。”如今，这样的场景正在各个店铺中频频上演。

近日，星巴克中国发布《第三空间倡议》，宣布在全国门店推行“消费入座”，随后宜家、霸王茶姬、奈雪的茶等品牌的个别门店也开始跟进。此事引发了公众广泛讨论：有人认为座位是商家经营资源，优先留给付费顾客理所应当；也有人认为硬性划定消费门槛，会消解城市商业空间本可以具备的人文温度。

一张小小的座椅背后，是商业生存和公共需求的拉扯，也是一道城市治理考题：该如何补齐公共休憩空间，让商家不必在人情与生意之间两难？

“消费入座”在法律上站得住脚

在北京朝阳的一家星巴克内，消费者高洋正品尝着咖啡。店面实施“消费入座”后，他最明显的感受是，周末终于能坐下喝一杯了。“以前周末约朋友出门都是在星巴克，去了很多次都是满座，只好点了之后拿着咖啡去逛街。”

不少消费者和高洋有着相似的遭遇，座位被长期占用，直接影响了消费者的使用体验。而在实际经营场景里，矛盾还不止“一座难求”。店内混杂的人员带来的秩序、卫生问题，同样成为很多到店消费者的现实困扰。

“我非常理解一些顾客的临时休息需求，但很难接受部分不消费的人员在店内大声喧哗、举止不讲卫生，进而影响其他到店客人。”消费者樊女士表示。

从事餐饮行业20多年的店主董先生十分支持“消费入座”。在他看来，如若无论消费与否都可落座，带来的除了卫生环境的破坏外，还有人力资源的浪费以及顾客信任度的损耗。

“先前店里面人太多，但是桌子上都没有吃的时，很多顾客会以为这是店家找的‘黄牛’给店里撑人气，对店面的声誉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董先生说道。

北京恒都律师事务所律师黄诗林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从法律上讲，商家提供的座位属于经营项目的配套，其有权拒绝非消费者的使用。座位可理解为一种“赠品”，与主商品共同构成交易的内容，在未消费主商品的情况下，自然无权要求赠品。

商业背后的人情“考题”

“消费入座”在法律上站得住脚，且品牌方在宣布新规时也强调“规则清晰，执行有温度”，但标准落到一线，尺度很难把握，很大程度依赖现场店员的应对。同样的情形，不同门店、不同工作人员，处理方式可能截然不同，这也为矛盾冲突埋下隐患。

10月22日，上海市民杨女士走进一家星巴克门店，店内座位充裕，她因临时要参加一场紧急线上会议，本打算会议结束后再下单。没想到短短一个半小时里，店员先后5次上前提醒她点单。杨女士认为，店员反复打扰让她倍感困扰，最终换到附近另一家门店消费。

对于这一现象，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副教授忻晟熙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消费入座”的争议不仅仅是商家经营权益与公众休憩需求之间的矛盾，也反映出不同社会群体对空间使用规范的理解上的错位。

面对这种错位，南京大学城市科学研究院执行院长胡小武认为，总体上应该维持商业空间的营利性和公益性的动态平衡。“高峰时段尽量尊重商家的利益考量，非高峰时段尊重顾客的公益诉求，这或许就是一种时间和空间上的边界选项。商家本身需要平衡经营权益和社会公益，这无可厚非，但可以做得更人性化和柔性化。”胡小武说道，当然还需要补齐公共休憩空间。

打造更多可供驻足休憩的公共空间

为探究城市临时休憩空间的现状，记者近日来到北京某商场。午高峰将至，几名外卖骑手蹲坐在离商场不远处地铁口的台阶上，更多人则直接倚靠在自己的外卖车上。

“我大多数时候还是坐在自己的摩托车上休息。”骑手耿先生向记者表示，“是有几个比较熟悉的驿站，但是也有很多地方不清楚应该坐在哪里，所以习惯性坐在车上了。”

“当前的‘消费入座’引发的争议，体现了城市免费公共休憩空间还存在总量供给不足、区域分布不均衡和社会倡导能力不足等短板。”胡小武分析道，“城市应当为普通人打造更多可供驻足休憩的公共空间。这既是衡量一座城市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尺，更承载着有温度、有善意的建设理念，彰显出城市的包容底色与现代化气质。”

在忻晟熙看来，公共休憩空间是维系人与人、人与城市之间社会联系的“社会基础设施”。忻晟熙建议，城市规划应从以设施配置和空间覆盖为中心，转向以人为本，更加重视社会学调查和居民日常生活行为研究。他认为，未来城市公共空间应当从重建设转向重使用，增强服务和运营意识，通过更加开放的空间设计、明确的服务指引和灵活的开放时间，更好满足市民需求。同时，也应探索政府、企业、社区和社会组织协同运营的模式，在保障公益性和基本免费服务的前提下，提高设施的使用效率和长期维护能力。

记者 董鲁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