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為尊界V800事件：一場煞車測試如何演變成中國輿論風暴

中國知名車媒懂車帝近日發布對電動車尊界V800的測試影片，顯示多輛測試車在緊急制動過程中制動踏板支架斷裂。事件迅速引發輿論關注，但相關影片隨後在多個平台被下架，在官方定調之前，多數主流媒體亦保持沉默。

影片10月8日發佈後快速衝上微博熱搜，僅次日，測評影片陸續無法在多個平台正常查看，多家主流媒體亦未持續跟進相關爭議，直至11日中共官方《人民日報》發文，才再次帶動中國多家官方媒體集中跟進。

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副教授閭丘露薇對BBC中文分析說，有別於此前的審查主要針對政治，由官方直接出手，此次華為尊界V800事件中，核心是商業利益，執行的是平台，背後的推力是企業的影響力。

「說得準確點，這不算傳統審查的延續，而是商業力量借助政治敏感性，達到了類似審查的效果。」

涉事車款屬於科技巨頭華為的「鴻蒙智行」版圖，是華為和江淮汽車（JAC）聯合開發、定位為百萬級別超豪華智能電動車。此前，華為亦與賽力斯（Seres）合作，推出問界系列汽車。

事件發生後，10月8日和9日，江淮汽車股價連續兩日跌停，市值蒸發超過百億人民幣。

煞車被踩斷：誰的問題？

尊界目前已推出三款車型，分別是售價70.8萬元人民幣（10.58萬美元；339.93萬元新台幣）起步的尊界S800，售價76.6萬元起步的尊界V800，以及售價64.8萬元起的尊界V680。

其中，V800車型8月5日正式上市，8月底至9月初才完成首批車主交付。

10月8日，懂車帝在多平台發布測評影片，稱自購3輛全新尊界V800，進行100公里／小時至零的緊急制動測試，測試中，三台車均出現制動踏板支架斷裂情況，且斷裂位置高度一致。

懂車帝與影片社交平台抖音、抖音國際版（TikTok）同屬字節跳動（ByteDance）旗下品牌，提供汽車資訊、價格參考以至於二手車交易服務。其官方公佈日均活躍用戶超過1000萬人。

制動煞車這樣最基礎的用車安全問題在中國快速引起討論，很多民眾深表擔憂。

在微博上，有民眾提出：「斷了就是斷了，難道拍不到就是不存在？僅憑一個人的力就可以踩斷，哪怕只是斷一次，就說明安全冗余不夠，就是質量不過關，沒什麼好洗的，別說什麼標準不標準的，說明標準也有問題。」

亦有民眾對華為、江淮汽車的權責分工展開討論：到底煞車出問題屬於華為有問題、還是江淮汽車有問題。

新浪微博CEO王高飛通過個人微博帳戶發評：「這是江淮，華為賦能還管賦能怎麼造煞車踏板？」

尊界汽車在當天發佈回應，稱尊界汽車的制動系統按照高於國家標準、高於行業標準的要求完成全流程開發和驗證，且「首批車輛交付以來，在用戶實際使用場景中，未發生制動踏板支架底座斷裂故障」。

聲明亦指出，「即便是非標準的極端測試工況，我們仍希望為用戶提供更高的安全冗餘：我們將進一步優化該部件設計，並為已交付用戶提供免費升級選擇」。

10月13日上午，尊界汽車再發回應，稱第三方檢測機構對V800制動踏板檢驗結果合格，「做加嚴檢驗至縱向力3000N（牛頓；306公斤）後，未出現裂紋和損壞」。

輿論被「捂嘴」：誰在管控？

事件至此尚是關於車輛安全本身的討論、尊界V800是否值得被信任，然而隨之更值得關注的是，從這時開始，懂車帝關於尊界V800的測評視頻開始從多個平台上消失：中國串流平台Bilibili上顯示「稿件失效」，微信視頻號也顯示「經用戶投訴並經平台審核，涉及違規內容」，微博相關影片無法查看，只留下抖音上用戶自己保存、重新上載的影片可供觀看。中國官方新華社亦刪除了對華為尊界V800事件的報導。

直到10月11日，中共《人民日報》客戶端發文，標題是《四部門聯手，對速成車說「不」！》，中共北京市委機關報《北京日報》旗下微信號《長安街知事》亦同日發文評論尊界測評事件，將輿論焦點集中在用車安全問題上。

從這裡開始之後的幾小時內，中國大量官方各級媒體集中跟進：觀察者網、九派新聞、《新京報》、《中國青年報》、中新社等再次開始發佈尊界V800煞車制動相關討論，把討論集中卡在民眾最為關心的安全問題上，對品牌方、刪文和下架影片隻字不提。

10月12日上午，中共浙江省委宣傳部官方微信號發文《尊界V800風波需要一個真相》，質詢到底是車有問題，還是自購三台車用於測評的懂車帝刻意製造問題、嘩眾取寵。這篇報導被胡錫進轉發，他在微博指出尊界和鴻蒙智行需要直面批評和質疑。

10月13日上午，浙江宣傳部官方微信號再度發文《品牌飯圈化的歪風該踩剎車》，影射尊界V800「不允許」批評一事，稱「原本普通的產品測評、體驗吐槽、行業探討，很容易脫離客觀理性的討論軌道，演變為水火不容的陣營對立」，將相關討論沉寂的幾天概括為「飯圈化」的操作。

輿情學者：「近乎審查」

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新聞系的閭丘露薇博士指出，平台先限制、官媒未及時介入的關鍵是企業的公關能力和議價能力。平台主要是從商業角度考慮，被評測的企業越強勢，平台就越有顧忌。

閭丘露薇對BBC中文指出，以華為為例，它一向都很強勢，又很擅長把自身和「民族品牌」、「國家聲譽」綁定在一起，所以即便沒有直接的商業利益，平台也會擔心惹上政治風險——所以直接先限流、下架，求一個穩妥。

這樣由平台、企業、政府三方權力關係下臨時形成的「先平台處理、後官方定調」模式，影響了公眾所能接收到的資訊平衡，也使得媒體直接自我審查，以避開強勢企業，監督功能也逐漸萎縮。

閭丘露薇亦指出，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官媒在一些事件上的表態並不等於他們直接收到了中共中央宣傳部（中宣部）的介入指令，尤其是這種商業事件——可能這些商業事件只是媒體增加收入的來源之一，但對於平台來說，這些舉動會被自動看作官方信號。

「所以要看是否有網信辦（中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禁令，這個我們從外面看不出來，唯一可以使用的方法，是看全部滅聲，還是只是部分。」閭丘露薇這樣說。

華為的輿情處理

過去幾年，華為在中國輿論場上的地位出現了明顯變化。隨著中美科技競爭升溫以及美國多輪制裁，華為逐漸被部分官方和民族主義輿論塑造成中國科技自主創新的代表企業。

在社交媒體上，圍繞華為的討論往往不只涉及產品本身，也經常被賦予產業競爭、國家實力和科技自主等更宏大的政治意義。

與此同時，一些涉及華為產品、技術或商業策略的負面爭議，近年來屢次引發外界對中國網絡輿論環境的討論。「華為製造」在中國社交媒體上亦成為一個調侃用的新名詞，用戶用以調侃難以言說的產品質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