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纳“东渡”、中国作家“西行”，中美当代文学如何互读互鉴？

中新社青岛9月26日电 题：福克纳“东渡”、中国作家“西行”，中美当代文学如何互读互鉴？

——专访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威廉·福克纳与中国当代文学》作者李萌羽

作者 王禹

从1934年《现代》杂志首次提及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中美当代文学的这段文字因缘已绵延近百年。其间，福克纳“东渡”，以“约克纳帕塔法县”启迪莫言构筑“高密东北乡”；中国作家亦在“西行”，莫言、余华等作家作品经译介走入美国读者视野。

一枚文学“邮票”，连起太平洋两岸。中美当代文学何以互读互鉴，并在深化两国人文交流中扮演独特角色？中新社“东西问”近日专访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威廉·福克纳与中国当代文学》作者李萌羽，对此进行解读。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威廉·福克纳对世界文坛有着怎样的影响力？其作品在中国的传播，又经历了怎样的过程？

李萌羽：作为20世纪现代主义文学奠基人之一、194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福克纳以对美国南方的深度书写与先锋性叙事实验，被后世誉为美国的“莎士比亚”，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文学坐标。

早在20世纪30年代，法国知识界已率先向他致意。萨特以“面朝后坐在一辆奔驰的汽车上”剖析其时间哲学；加缪将《修女安魂曲》搬上舞台。正是这些解读，让威廉·福克纳摆脱“乡土作家”的标签，成为探索“人类存在困境”的先驱。

在美洲，威廉·福克纳的影响更为深远。马尔克斯自陈早期创作曾受其滋养，其代表作《枯枝败叶》多有借鉴威廉·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博尔赫斯、略萨、鲁尔福等作家亦与威廉·福克纳精神同频，深刻影响了20世纪中后期拉美文学的面貌。

在中国，1934年《现代》杂志初次提及威廉·福克纳，中国的“福学”研究拉开了序幕。20世纪80年代，经李文俊等翻译家陆续译介，威廉·福克纳成为新时期文坛思想解放与艺术探索的重要资源。莫言坦言，正是“约克纳帕塔法县”启发他构筑起“高密东北乡”；余华称其为“师傅”，苏童则向他学习“画邮票”。可以说，威廉·福克纳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轨迹。

威廉·福克纳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社交媒体截图

中新社记者：威廉·福克纳为何能跨越巨大的文化与时空差异，与中国当代作家产生强烈共鸣？

李萌羽：威廉·福克纳虚构“约克纳帕塔法县”这方微观天地，照见种族、阶级与人性幽微。在诺贝尔文学奖致谢辞中，他写道，作家的荣幸，是以文字让人铭记“勇气、荣誉、希望、自尊、同情、怜悯与牺牲”的精神。正是这份对善与人性之光的礼赞，跨越山海，与中国作家产生共鸣。

双方的共鸣系于文学与生活的关系。莫言认为威廉·福克纳的作品给他的创作提供了很大的精神动力，助他在市场化浪潮中守住清醒。余华说：“他的作品像生活一样质朴，如同山上的石头和水边的草坡。”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作家都会在书写苦难、异化与救赎的同时，守护人性的光辉与尊严，都认同文学与生活水乳交融，志在写“好的艺术”。这些共同的人学命题，正是人类共有的精神财富。

北京王府井新华书店展卖的莫言英文原版图书。(资料图)中新社发 刘关关 摄

中新社记者：学界常以“约克纳帕塔法县”与“高密东北乡”相对应。从美国南方故事到中国乡土书写，中国作家如何立足本土经验创造性转化？

李萌羽：莫言曾把威廉·福克纳、马尔克斯比作“两座灼热的高炉”，一面借其炉火锤炼文体，一面又竭力挣脱笼罩，提出文学借鉴的“化境说”，要写出中国气派。他明白，故乡若机械复现便无文学价值，作家的本事在于“用想象扩展故乡”，以虚构地理拓展艺术空间。

在“怎么写”上，中国作家更向传统寻根。《檀香刑》取法戏曲“凤头、猪肚、豹尾”的章法，《生死疲劳》以章回体糅合佛教“六道轮回”的动物视角，《蛙》融书信、正文与剧本于一炉；王蒙的“东方意识流”上溯“赋、比、兴”的古典源流，格非的“江南三部曲”则让现代笔法与古典传统浑然相融。

可见，中国作家始终坚持以我为主、为我所用。威廉·福克纳提供的是“烛照”，而非模板，真正落笔处，是中国的土地、中国人的经验与东方的美学。

当地时间5月13日，中国知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在巴西圣保罗拉美移民纪念馆举办文学讲座。 中新社记者 林春茵 摄

中新社记者：回望这段跨越百年的精神联结，对今天中国文学平衡本土经验与世界视野、推动全球语境下的东西文明对话，有着怎样的现实启示？

李萌羽：伟大的作品，往往同时回响着黑暗与光明的双重变奏。既鞭挞人性的丑恶、困顿与异化，也礼赞善良、宽容与仁爱，这是中外作家永恒的主题。

威廉·福克纳与中国文学的百年因缘启示我们，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当下中国文学的发展，应坚守“扎根本土、开放吸纳、双向共生”的路径，以自信的本土创作走向世界，在吸纳域外优秀成果的同时，讲出独特的中国经验与中国价值。唯有如此，全球文学方能从单一中心走向多元共生，东西方文明也才能在平等对话中彼此照亮、深度融通。

中新社记者：交流从来不是单向的。在福克纳“东渡”的同时，莫言、余华等中国作家也在“西行”，逐步进入美国读者视野。中美当代文学的交流有何意义？

李萌羽：中美当代文学的交流，意义远不止于文学作品的传播与接受，更是一场跨越太平洋双向的“唤醒”与“注视”。福克纳的“东渡”唤醒了中国作家对本土资源的创造性转化。莫言、余华等作家的“西行”，则引发了美国读者对中国复杂现实与人类共通人性的关注和理解。这种双向交流的意义，最终指向的是在差异中探寻共鸣，在对话中丰富彼此，构建一个更加包容、相互理解的世界。

近年来，中国文学在国际上的影响力日益凸显。根据对亚马逊网站读者评论的分析，莫言11部英译小说的读者好评率高达约90%。余华的代表作《活着》英译本深受西方读者喜爱。读者对其展现的人文主题给予充分肯定，认为它“充满着生命之美和对死亡的蔑视及对生活的渴望”。

中国文学“走出去”融入全球文化之中是世界文学发展的必然趋势。中国文化与文学植根于与西方迥异的传统哲学思维，其观照事物、体察生活、感悟生命、表达现实的视角，与西方文学文化存在显著差异，这无疑极大丰富了世界文学的多元性与层次感。(完)

受访者简介：

李萌羽。受访者供图

李萌羽，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专业方向为中西文学比较、福克纳研究。出版《威廉·福克纳与中国当代文学》《威廉·福克纳与中国新时期作家》《跨文化沟通与中西文学对话》等多部著作。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威廉·福克纳对中国新时期小说的影响研究”等多项科研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