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磨灭的印记：老红军王玉清与《金色的鱼钩》背后的峥嵘岁月

【编者按】

长征是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创造了气吞山河的人间奇迹。长征的印记，蕴藏于无数普通战士、沿途百姓的日常之中。一枚鱼钩、一盏马灯、半截皮带……一件件珍贵信物，都浸透着伟大长征精神，凝结着生死相托的战友情、风雨同舟的军民情、历久弥珍的家国情。

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荔枝新闻中心推出《永不磨灭的印记》系列融媒体报道，以长征时期的“物件”为情感纽带，回望艰苦卓绝的峥嵘岁月，重温永不褪色的红色记忆，引领广大青年从中汲取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

福州市鼓楼区五凤街道铜盘路358号的书房里，一切还维持着主人离去时的模样。桌角闹钟的指针永远停在22时32分——2023年6月23日，书房主人的心脏在此刻停止跳动。紧挨书桌的玻璃展柜内，整齐陈列着他戎马一生的荣光：抗美援朝纪念章、独立自由勋章、东北解放纪念章、华北解放纪念章、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每一枚都映照着一段九死一生的岁月。而书桌上摊开的《铁马金戈》自传里，夹着一张反复折角的纸页，上面记载着一段用缝衣针烧红弯成鱼钩、在草地上绝境求生的故事。故事的主人，正是小学语文课文《金色的鱼钩》的原型人物之一——老红军王玉清。

一枚缝衣针弯成的鱼钩

“我父亲就是课文《金色的鱼钩》原型人物之一。”王宁翻开自传，指尖停驻在“过雪山草地”那一章。

1936年7月，红二方面军进入川西北草地。14岁的王玉清个头矮小，正发着高烧。贺龙将军把他抱上马驮了一段，但大部分时候，王玉清得靠自己一寸一寸挪。“铺的是草，盖的是天，成天就是跟月亮星星打交道。”草地一望无际，暗藏沼泽陷阱，走着、走着，有的战友就倒下了。“最艰苦的就是断粮”，前面的部队早就把能吃的都吃光了，野菜、树根、皮带，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都无迹可寻。

王玉清躺在水洼边，奄奄一息。恍惚间，他看见水面漾起细微的波纹——水里什么在动？他摸出帽檐上别着的缝衣针，用火烧红，弯成钩，穿上线，垂进水里，手轻轻抖了几下——3只拇指大的小鱼上了钩。王玉清喜出望外，将其熬成一锅鱼汤分给大家，几个战友靠着这点热量，摇摇晃晃撑到了草地边缘。

但走出草地后，王玉清却再也找不到一个人——那位湖南籍的炊事班老班长。老班长曾把自己的米袋子翻过来，把最后一点粉末涮成汤端给生病的王玉清。王玉清问：“你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老班长只说：“走一步算一步吧。”走出草地后，王玉清四处打听，得知老班长并没有走出来。“我父亲每次讲到这一段都哽咽，说不下去。”王宁回忆父亲生前讲述的情景，“他说着说着就拍了拍自己的前额，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那个场景。”

从逃荒少年到炮兵司令

王玉清1921年出生，与中国共产党同一年诞生。这个年份被他视作一生的骄傲。1935年，14岁的他跟着父亲逃荒，途中遇见了红军。“他看到红军打土豪分田地的场景，就觉得红军就是为了老百姓，对老百姓好。”王玉清当即决定加入队伍，成为红二方面军部无线电台的一名战士。

此后几十年，王玉清经历了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金门炮战，身经百战。书房展柜里那些勋章，每一枚背后都是一场生死。1945年，他考入延安炮兵学校，成为人民军队第一代炮兵。抗美援朝结束后，组织征求个人去向，他只说了一句话：“哪还有仗打？” 彼时全国大部解放，台湾尚未统一。他主动申请调往福建，驻守东南沿海，先后担任福建省军区守备十三师炮兵副师长、福州军区第八十五师师长、福州军区炮兵司令员，后任福州军区司令部顾问，扎根福建，再未离开。

在家人眼中，他是一位朴实善良、略带沉默的老人，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战功。但每当有人问起草地上的经历，他就会把鱼钩的故事从头讲一遍，讲到最后总要说一句：“你们这些年轻人今天能过上这么幸福的生活，来之不易，一定要珍惜。”

讲给今天，也讲给明天

两年前，王宁退休后，开始认真整理父亲的影像、文字和文稿。整理遗物时，他发现一个细节：父亲把晚年参加普通钓鱼比赛所得证书，与戎马一生斩获的勋章，一同夹在自传中珍藏。他越发觉得这枚鱼钩不该沉默，“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再好好诉说一遍。”

有一年，90 多岁的王玉清被家人带去度假村休养。路过池塘，他忽然问有没有鱼竿。拿到鱼竿，他熟练甩钩、静静等候。那个背影，让王宁瞬间恍惚，仿佛看见当年草地上那个瘦小少年。“那种时空的交集，让人百感交集。” 王宁拍下那一刻。

每逢重大活动或特殊日子，王宁都会前往三山人文纪念园。在父亲的手印塑像前，他把手掌覆上去，十指重叠；他带上鲜花、打来清水，细细擦拭父亲的墓碑。去年，他把《金色的鱼钩》故事和父亲生平简介分立在墓碑两侧，让父亲的形象更加鲜活完整。他带着孙子潇潇辨认志士墙上的名字，潇潇一字一顿念出 “王—玉—清”，仰头大声说：“这是我的太爷爷！” 那一刻，王宁觉得父亲从未离开。

传承的故事，还在自家客厅里延续。潇潇天真发问：“可是鱼钩长满红锈，它并不是金色的啊？” 王宁没有直接作答，温和引导着孙子思考：“那你的理解呢？” 潇潇思索片刻，认真答道：“鱼钩虽然生满红锈，但它藏着动人的故事，在大家心里，它闪闪发光，就是金色的鱼钩！” 王宁听完，欣慰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书房里闹钟的指针永远停在22时32分，但时间从未真正止步。当年那个14岁少年，在茫茫草地用缝衣针钓起生的希望，这段故事正被一代又一代人，伴着读书声不断擦亮。从绝境求生到安享晚年，一枚鱼钩串联起王玉清的一生。鱼钩的红锈不会褪去，但其中蕴藏的信仰之光，永远闪耀。作为红军后人的王宁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个故事一直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