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資安學者李忠憲評論蔡康永因出席沈伯洋與蔣萬安競選活動遭輿論攻擊一事。作者認為蔡康永是為捍衛同志權利與自由民主價值,並以羅素的河流哲學比喻,強調超越個人利益、為他人爭取尊嚴的公共價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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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康永因出席不同陣營候選人的競選活動而引發輿論爭議。此事件背景涉及台北市警方對西門町同志酒吧的搜索行動,引發對同志權利倒退的擔憂。
我一直很喜歡英國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對人生與死亡的看法。他在〈如何面對老去〉(How to Grow Old)這篇文章中,把人的生命比喻成一條河流。河流剛開始狹窄而湍急,充滿個人的慾望、掙扎與追求,後來河道逐漸寬廣,水流慢慢平靜,最後流入大海,失去原來獨立的形體。羅素認為,克服死亡恐懼的方法,就是逐漸擴大自己關心的範圍,讓個人的生命融入更廣大的世界。因為即使自己死了,原本關心的事情仍然會繼續存在。
看到蔡康永最近因為出席沈伯洋的競選活動,遭受不少藍白支持者批評,甚至影響原本中國的事業與商業利益,我就想到羅素這段話。蔡康永後來也出席蔣萬安的競選活動,顯然不能簡單地用支持哪個政黨來解釋他的行為。
他自己說得很清楚,台北市警方搜索西門町同志酒吧引發的爭議,是促使他站出來的重要原因之一。他無法接受台灣社會經過多年努力,好不容易讓同性戀不再被當成可以任意欺負的族群,卻可能重新走回過去的道路。他甚至問,難道還要讓那些十七、十八歲的年輕人,繼續承受過去的壓迫嗎?
我覺得很多人其實搞錯了重點。台灣有不少人關心的,不只是統獨問題,而是自由、民主與人權。支持台灣的自由民主,不代表每個人都必須有相同的國家認同或政治主張。關心同志的權利,也不代表一定支持哪個政黨。當我們習慣把所有公共議題都簡化成政治立場,就很容易忘記,政治原本應該是為了解決人的問題,而不是為了替每個人貼上標籤。
2019年民進黨執政時推動同性婚姻立法,最後立法院通過同婚專法。當年我寫了很多支持同性婚姻的文章,寫到有些人甚至以為我自己就是同志,還因此收到騷擾訊息。我其實不是同志,只是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有追求幸福的自由。為什麼只有同志才能支持同性婚姻?難道不是女性,就不能關心女性的權利?不是窮人,就不能關心貧窮造成的不公平?不是受到政治迫害的人,就不能反對威權統治?這種把個人身分與公共價值綁在一起的思考方式,其實非常奇怪。
我始終認為,自由的意義,不是只有自己能夠選擇喜歡的生活方式,也包括別人能夠選擇我未必理解、甚至不會選擇的生活方式。民主也不只是定期投票選舉,而是讓不同立場的人,都能夠在不受恐懼與歧視的環境下生活。人權更不是哪個政黨支持者的專利,而是每個人都應該擁有的基本保障。如果我們只在自己的權利受到侵犯時才願意站出來,那麼我們真正關心的恐怕不是自由,而只是自己。
蔡康永這次的選擇,還有一個值得思考的地方,就是他願意承擔相當大的代價。他已經擁有知名度、財富與社會地位,根本不需要再透過政治活動證明自己。這次事件確實讓他的事業與商業合作受到嚴重影響,他自己也承認損失很大,但仍然表示不在乎身敗名裂。他還說,希望台灣的選舉可以理性、開朗、就事論事,不必每次都像要消滅對方才能獲勝。如果自己的損失能讓更多人相信,政治可以有不同的方式,那些代價就有了意義。
這一點與羅素的人生觀很接近,一個人剛開始努力,往往是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好,追求財富、名聲、自由與安全。但是如果生命始終停留在這個階段,不管累積多少成就,最後關心的仍然只有自己。當一個人開始在乎別人能不能自由地活著,甚至願意承擔失去自身利益的風險,讓其他人不必再承受自己經歷過的痛苦,生命才真正開始流向更廣大的世界。
羅素甚至說,他希望自己能夠在工作中死去,因為他知道,自己無法繼續完成的事情,還會有其他人接手。這是一種很深刻的死亡觀。人之所以害怕死亡,某種程度上是因為太執著於自己的存在,總覺得世界沒有自己,一切就失去了意義。但是羅素的想法剛好相反,當一個人關心的事情不再只是自己,死亡就不再意味著所有事情的終結。
台灣的自由民主也是如此。今天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許多權利,其實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從解除戒嚴、爭取言論自由,到同性婚姻合法化,背後都有許多人付出努力。有些人的名字我們還記得,更多人的名字早已被遺忘,但他們爭取到的自由,仍然存在我們每天的生活裡。這些權利也不是一旦取得,就永遠不會倒退。每一代人都有責任思考,自己究竟要留下什麼樣的社會給下一代。
當年自己支持同性婚姻的事情,我其實沒有因此得到什麼個人利益,反而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但是我不覺得支持別人的自由,需要先證明自己也屬於那個族群。一個真正自由的社會,不應該要求每個人只能關心自己的利益。否則民主最後就會變成不同群體爭奪利益的工具,而不是讓所有人共同生活的制度。
我不認為每個人都必須像蔡康永一樣公開表態,也不認為願意付出代價,就代表一個人的所有政治選擇都是正確的。但我認為,一個人願意為自己相信的價值承擔多少風險,確實可以讓我們理解,那些價值在他生命中究竟有多重要。
人生終究是一條流入大海的河流。沒有人能夠永遠保有自己的財富、權力與名聲,甚至連自己的名字,最後也可能被世界遺忘。但是如果我們曾經努力,讓一些人不必再承受自己經歷過的痛苦,讓一些自由與尊嚴得以延續,那麼即使河流消失了,它所滋養過的生命,仍然會繼續存在。
一個人真正超越死亡,不是死後還有多少人記得他的名字,而是即使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人記得他,仍然有人因為他曾經做過的事情,可以活得更自由、更有尊嚴。
蔡康永不需要那些十七、十八歲的年輕人永遠感謝他,他只是希望有一天,這些孩子不必再經歷他曾經經歷過的痛苦,也不必再等待另一個蔡康永站出來。
自由民主最珍貴的地方,不是讓我們可以只為自己而活,而是讓我們有機會為那些與自己不同、甚至永遠不會認識的人,保留自由生活的可能。
這或許就是羅素那條河流,最後流入大海的真正意義。
(作者為資安學者,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與任教單位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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