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法律武器：台灣如何面對規則空間的競爭

《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8月7日刊出喬治城大學法學院副教授Mark Jia的〈中國的法律武器〉（China's Legal Weapon）一文，提出一個值得台灣警覺的觀察：法律本身也是國家權力。真正重要的，不是一國制定多少法律，而是它能否讓境外政府、企業與個人必須計算違反這些法律的代價。對台灣而言，這意味兩岸競爭正從軍事、外交與經濟空間，延伸到「規則空間」。

過去談中國大陸對台壓力，多半聚焦軍機、軍艦、外交封鎖與經濟制裁，但法律權力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必真正進入台灣，就可能先改變台灣人的行為。近年北京陸續建立《反外國制裁法》、阻斷外國制裁措施及涉外管轄制度，顯示中國已不只抵抗美國的「長臂管轄」，而是開始打造自己的法律長臂。2024年發布的懲治「台獨」相關司法意見，更宣示對特定行為追究刑責，部分案件甚至可以缺席審判。

從台灣法制看，這些規範不能直接在台灣執行；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它們是否透過第三地產生效果。政治人物、學者或企業主管，可能開始考慮能否進入香港、澳門，能否前往與中國司法合作密切的國家，企業在中國是否有資產，合作夥伴是否會因法律風險而保持距離。只要這些考量開始改變行為，北京的法律就已經取得權力。

這也改變了主權競爭的形態。傳統主權強調「誰控制土地，誰制定規則」；但二十一世紀的權力，也表現為即使沒有控制領土，仍能透過市場、金融、供應鏈與司法管轄，讓規則在境外產生效果。美國依靠美元、出口管制與金融制裁建立這種力量，歐盟以龐大市場形成「布魯塞爾效應」；如今中國也正把市場規模、供應鏈與國家法律結合，建立自己的規則輻射圈。

因此，台灣不能只問「誰控制台灣」，還必須追問：誰有能力決定台灣人在世界上可以做什麼？如果中國法律逐漸影響台灣企業在第三國的交易、學者的國際活動，以及外國企業與台灣往來的選擇，北京即使沒有取得領土控制，也可能取得部分規則控制。

台灣的回應不能只停留在「中國法律在台灣無效」。政府應建立法律防火牆，防止中國政治性判決透過第三國產生效果；也要與理念相近國家加強司法協調，避免政治性追訴被包裝成一般刑事案件；同時協助企業處理中、美、歐與台灣法規衝突時的合規風險。台灣也應把半導體、人工智慧、資安與供應鏈治理轉化為自己的規則影響力。

北京正在測試的，不只是海峽的軍事邊界，也是法律可以走多遠的規則邊界。台灣要保衛的，不只有領海、領空與領土，也包括人民在國際社會不受他國恣意管轄的行動自由。軍事嚇阻守住的是海峽，法律嚇阻守住的，則是主權的規則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