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健正專區》南科四期環評應以現況為基準：草鴞、土地與居民，變好還是變壞？

沙崙農場近期因南科四期開發案成為全國矚目的焦點。這片面積500多公頃的台糖農地，是政府為台積電一奈米先進製程廠預備的用地，目前已進入第二階段環境影響評估，目標明年完成程序後交地開發。

開發預定地同時是一級保育類草鴞的重要棲地，引發草鴞保育的社會爭議：環保團體要求完全迴避繁殖熱區、劃設草鴞保護區，主管機關也承諾將保育對策納入替代方案評估。設置草鴞保護區已有社會共識，真正的課題在於保護區的範圍與面積是否足夠。

二階環評更應以農場現況做為評估的基準，開發之後對草鴞、土地與社區居民是變好或變壞，應該給予一個明確的答案。也正是在開發定案之前，沙崙農場現有的生態實相，更值得被完整檢視。

環保團體針對「南科四期沙崙園區」環評審查，到環境部門口抗議，反對為了晶片開發犧牲草鴞等保育類動物。（資料照）

楔子：社區居民與環團志工的一場對話

社區居民參加夜觀草鴞的活動，果然看到草鴞的蹤影。在這場活動中，社區居民與環團志工在沙崙農場邊聊了起來。志工在這裡觀察鳥類已經11個月，對這塊土地的變化瞭如指掌。

居民說，沙崙農場的生態環境並不是外人想像中那樣好，西瓜田大量噴灑農藥、使用化學肥料、投放老鼠毒餌，並且抽取地下水。志工回應，長期在這裡觀察鳥類的人都說，現在農藥噴得比過去更嚴重，噴到連空氣都有一股農藥味。

居民又想起自己問過瓜農：怎麼昨天還在噴農藥，今天就採收？瓜農說，水性的農藥用水就可以沖掉。聽了這句話，居民後來就不太吃西瓜了；志工呼應，他與另一位朋友現在也不太敢吃西瓜。

至於空氣裡的惡臭，則是另一個來源。嘉南平原白天吹海風、入夜後轉吹陸風，養豬場排出的臭味隨著夜風吹向下風處的高鐵特定區。居民還提到，農場周邊另有垃圾掩埋場、納骨塔與軍方直升機飛訓場地等嫌惡設施，社區長期忍受這些後果。這場對話觸及的每一件事——農藥、化肥、地下水、毒餌、豬場臭味——都值得逐一檢視它對環境與人的影響。

大量噴灑農藥：空氣與人體先受害

農藥噴灑的第一個問題，是藥根本不會都落在作物上。研究估計，熱帶農業條件下噴藥時，約有三到五成的農藥會飄散或蒸發進入空氣。藥霧隨風飄移的範圍可以到達田區之外，下風處50公尺內的住家會直接受到飄散影響，藥劑落在作物與土壤表面後持續揮發，影響範圍可達250公尺。這正是志工聞到空氣中有農藥味的原因。

對人體的影響分急慢性。急性暴露的症狀包括眼睛、鼻子、喉嚨刺激、咳嗽、喘鳴、胸悶、頭痛、頭暈、噁心、流鼻血等。藥劑顆粒小於5微米時，可以經過咽喉氣管直達肺泡。長期低劑量暴露則與氣喘、慢性呼吸道疾病、癌症、神經退化性疾病與內分泌干擾有一致性的關聯。附近地區居民雖然暴露濃度低於施藥者，但因為飄散與揮發持續存在，是長年不停歇的暴露。沙崙這種高頻度、近距離有人活動與觀察的農地，正是這類風險的典型場景。

化學肥料：土壤的慢性病

化學肥料的問題不在單次施用，而在長年累積。長期化學施肥會使土壤以每10年0.3到0.5 pH值的速率酸化。農業部的資料也指出，長期施用產酸或生理酸性肥料，土壤會逐漸酸化，進而改變養分有效性與作物生長。

除了酸化之外，過量化學肥料還會導致土壤板結與團粒結構破壞、有機質含量下降、微生物群落改變，讓土壤的通氣性、保水力變差，並提高侵蝕與鹽分累積的風險。土壤一旦板結，短期內難以復原，需要長期的有機質補充才能恢復。換句話說，西瓜田年年重肥的結果，是讓這塊地越種越薄。

西瓜田年年重肥的結果，會讓土地越種越薄；示意圖。（取自環境資訊中心）

抽取地下水：地層的沉淪

抽取地下水的影響發生在看不見的地方。當抽取速率長期超過自然補注，地下水位下降，孔隙水壓減小，原本由水壓撐住的地層重量轉嫁到土壤顆粒骨架上，黏土層被壓密、孔隙塌縮，地表便往下沉陷，而且這種壓密大多無法回復。

台灣西部平原正是這個機制的現場。以近年監測為例，雲林地區最大年下陷速率達每年7公分，顯著下陷面積超過200平方公里，下陷速率逾3公分的鄉鎮多達10個。雲林一年農業用水約20億噸，其中8億噸抽自地下水，相當於4座石門水庫。地層下陷不只讓國土持續流失，也損害防洪排水功能，台南地區同樣在水利署的長期監測範圍內。沙崙農場的西瓜田抽地下水灌溉，就是在這個已經緊繃的水平衡裡再多抽一瓢。

老鼠毒餌：草鴞的無聲危機

毒餌的代價由食物鏈頂端的猛禽支付。草鴞是台灣特有亞種、一級瀕臨絕種保育類野生動物，也是台灣唯一住在草叢裡的貓頭鷹。早期推估全台約300至500隻，嘉義大學團隊以占據模型長期監測，推估南部繁殖族群約150餘對、全台約300多隻，2025年最新報告再下修至約110對，中南部族群呈現逐年下降趨勢。沙崙農場正是草鴞的重要棲地，台南社大的自動相機監測顯示，南科四期開發範圍內的D區草地草鴞持續現身，部分月份幾乎天天有紀錄。

草鴞以鼠類為主食，育雛期一個晚上可以抓6到12隻老鼠，一年可以吃掉將近500隻。台灣核准的老鼠藥幾乎都是第二代抗凝血劑，毒性更強、代謝時間長達200天以上，極易在食物鏈中傳遞累積；中毒的老鼠行動遲緩，更容易被天敵捕食，造成二次中毒。2016年高雄鳥會就曾在一隻死亡草鴞母鳥體內驗出三種滅鼠藥成分，其中兩種濃度已超過猛禽致死濃度。滅鼠週政策雖然在2015年停辦，農村田邊仍不難見到毒餌。西瓜田裡的老鼠毒餌，透過中毒老鼠，一路毒向這片草原上最稀有的住民。

草鴞以鼠類為主食，一年可以吃掉將近500隻。台灣核准的老鼠藥毒性強、代謝時間長達200天以上，極易在食物鏈中傳遞累積。（取自環境資訊中心）

養豬場夜臭：從半夜到清晨

對話中提到的最後一項，是高鐵特定區住民半夜聞到的惡臭。豬場臭味隨時都在產生，主要來自糞尿的厭氧分解：氨氣來自尿中尿素與含氮物分解，硫化氫來自糞便缺氧分解，另有揮發性脂肪酸、酚類、吲哚等超過160種臭味物質；集糞溝與糞尿固液分離設施是主要臭味源，厭氣發酵池則逸出硫化氫。

半夜到清晨特別臭，是幾個條件疊加的結果。嘉南平原入夜後轉吹陸風，臭味被吹向下風處的特定區；夜間地表降溫、對流變弱，臭味不易往上飄散，容易累積在地面，台灣的調查就顯示清晨及夜間畜牧場下風處臭味強度容易超標；豬舍夜間為保溫減少通風，糞尿滯留時間拉長，氣體累積後逸出，濃度更高。

就健康影響而言，低濃度氨與硫化氫刺激眼睛、鼻腔與喉嚨，引發頭痛、噁心、咳嗽、胸悶，氣喘與過敏患者的症狀會加重；養豬場附近社區的研究證實，臭味強度上升與眼睛刺激、呼吸困難的機率顯著相關；長期則以呼吸道與肺功能影響最有證據，住在大規模畜牧場附近與氣道阻塞風險增加有關，夜間臭味也直接干擾睡眠。

嫌惡設施交疊：社區的長期忍受

農地的外部成本之外，沙崙周邊還疊著其他嫌惡設施。垃圾掩埋場、納骨塔與軍方直升機飛訓場地，長期與社區比鄰：掩埋場的氣味、納骨塔帶來的車流與出入、直升機頻繁起降的噪音與低空震動，各自都是干擾日常的壓力源。設施一件一件疊上來，社區居民長期忍受所有後果，卻很少在開發與選址的決策桌上占有席位。這正是環境正義的核心課題：代價由誰承擔，從來不是由誰發言決定的。

結語：把實相說出來

這一場對話掀開了沙崙農場的四層實相：農藥飄在空氣裡，化肥蝕在土壤裡，地下水漏在地層裡，毒餌毒進草鴞體內，再加上嫌惡設施交疊，以及半夜隨陸風吹進特定區的豬場惡臭。這些外部成本由草鴞、土地與下風處的住民共同承擔，而承擔得最沉默的，往往是最沒有發言權的一方。

二階環評的評估基準，正應該是這份現況：開發之後，草鴞的棲地、土地的健康與社區的生活究竟是變好還是變壞，環評應該給予明確的答案，而不是讓答案淹沒在補償面積的數字計算裡。志工11個月的觀察與居民的親身提問，是讓這些實相浮出地表的開始，把它們具體地記錄下來，並且揭露訊息是讓環評制度回應的第一步。

開發之後，草鴞的棲地、土地的健康與社區的生活究竟是變好還是變壞，二階環評應給予明確的答案。（資料照）

（作者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退休教授、台灣產業科技推動協會副理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