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分享~呂昱》當年不肯投降，今天卻忙著勸降？

◎ 呂昱

▼從余英時、明居正到梁文傑：國共歷史的教訓，究竟被誰遺忘？

一個曾經高喊「反共抗俄」、以「漢賊不兩立」教育幾代人民的政黨，如今面對中國共產黨，卻不斷有人將政治妥協包裝成和平，把台灣的防衛意志描述為挑釁。這種歷史反差，恐怕連當年的多數國民黨人都難以想像。

日前，關中、丁守中等統派人士提出「兩岸和平倡議」，主張推動兩岸政治協商，為最終政治安排創造條件。陸委會副主委梁文傑隨即反問：「如果要投降，1949年就可以投降了，幹嘛要帶200萬人來台灣？」

這句話真正尖銳的地方，不在於否定和平，而是揭露一個難以迴避的矛盾：當年國民黨拒絕共產黨統治，被視為保存政權的必要選擇；今天台灣人民拒絕共產黨統治，為什麼反而可能被某些人視為妨礙和平的障礙？

前國民黨立委丁守中（右三）、前考試院長關中（中）於11月12日主辦「紀念國父誕辰暨兩岸和平倡議大會」，前立法院長王金平（左三）受邀出席相挺。（資料照）更值得玩味的是，這個問題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經有人提出。

一、余英時早已看穿的政治心理

2013年，歷史學家余英時批評國民黨「畏共怕共」，既害怕中國動武，又害怕台灣獨立，甚至企圖借助北京的力量牽制台灣本土政治。他因此反問，如果最後只能向共產黨投降，當年何必撤退台灣？直接在南京簽字投降，不就結束了嗎？

余英時所批判的，不是兩岸交流，而是某種深植於黨國文化的權力心理：當國民黨無法繼續壟斷台灣政治時，部分人士寧願借助北京的壓力，也不願完全接受台灣人民自主決定政治命運的權利。

害怕戰爭可以理解，主張對話也無可厚非。然而，倘若因為害怕中國，便認為台灣必須限制自己的民主選擇；或者因為反對台獨，便期待北京協助制衡國內政治對手，那就不是單純的和平主張，而是將外部威權力量引入內部民主競爭。

國民黨可以反對民進黨，可以反對台獨，卻不能因此否定台灣人民自由決定未來的權利。政黨可以輸掉選舉，國家卻不能因此輸掉自主權。

2013年，歷史學家余英時就批評國民黨「畏共怕共」，既害怕中國動武，又害怕台灣獨立。（取自貼文）二、明居正提醒的歷史教訓

台大政治學系名譽教授明居正近期在《寶傑怎麼說》節目中，以國共內戰經驗討論當代認知作戰，提醒社會注意歷史重演的風險。

回顧國共關係，1920年代第一次國共合作期間，共產黨透過合作關係進入國民黨政治組織；抗日戰爭時期，雙方再次合作，卻始終存在激烈的政治與軍事競爭。1945年抗戰結束後，國共展開重慶談判，翌年又有政治協商與停戰安排，最終仍然走向全面內戰。

國民黨1949年的失敗，當然不能簡化為中了共產黨的統戰。軍事失策、經濟崩潰、政治腐敗與社會動員等因素，同等重要。但這段歷史至少證明，政治談判與權力鬥爭可以同時進行，簽署協議也不代表衝突根源已經消失。

這正是明居正所提出的歷史警訊值得討論之處：如果國民黨曾經親身經歷國共合作、談判與內戰，今天重新面對北京時，就更有責任說明，究竟有哪些制度保障足以避免政治承諾再次失效？

歷史不會機械式重演，但政治人物若只記得談判的希望，卻忘記協議失效的代價，那就不是從歷史汲取教訓，而是選擇性地遺忘歷史。

三、和平不能只會叫台灣「讓步」

這次「兩岸和平倡議」真正需要檢驗的，是它所提出的政治協商，如何處理中國不放棄武力威脅，以及兩岸對主權與政治地位存在根本分歧的現實。

1945年抗戰結束後，國共展開重慶談判，翌年又有政治協商與停戰安排，最終仍然走向全面內戰。圖為蔣介石（左）與毛澤東（右）。（本報資料室）和平當然值得追求，但如果北京要求台灣接受預設的政治前提，才願意展開協商，台灣是否仍有拒絕的自由？如果談判涉及改變現行民主制度，誰有權批准？人民又能否透過不受威脅的民主程序決定？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所謂「最終政治安排」就可能成為一張內容尚未填寫、卻要求人民預先簽名的政治契約。

更應警惕的是，某些和平論述把中國的軍事威脅當成無法改變的自然條件，卻把台灣的防衛準備視為緊張來源。這種論述容易模糊威脅者與受威脅者的責任，甚至讓和平變成單方面要求台灣退讓的代名詞。

四、台灣不是國民黨撤退史的附屬品

不過，梁文傑的歷史反問還必須補上一段不能遺忘的事實：1949年的國民黨拒絕投降，首先是為了保存自己的政權，而不是為了保衛台灣人民當時尚未享有的民主。

1947年的二二八屠殺，以及此後的白色恐怖與長期戒嚴，早已說明國民黨政府一面宣稱反抗共產極權，一面卻以另一套威權體制剝奪台灣人民的自由。

因此，不能因為蔣介石反共，就將他的統治重新描繪為民主典範；也不能因為蔣經國曾經警告中共不可信任，就抹去他在白色恐怖體制中的應負的政治責任。

真正值得比較的，是兩個時代不同的政治主體：1949年的國民黨是在保存政權，2026年的台灣人民則是在維護經過數十年民主化才取得的政治自主權。

台灣的民主不是國民黨撤退時帶來的政治贈禮，更不是任何政黨可以拿去與北京交換的歷史財產。

余英時十三年前的質問，至今仍然刺耳。倘若他今天仍然在世，繼續堅持反共與民主原則，恐怕還可能被某些人戲稱為「綠英時」。這個反諷所揭露的，正是把政黨立場置於自由民主原則之上的政治荒謬。

當年國民黨拚死逃命不肯接受共產黨統治，今天台灣人民當然更有權利拒絕。

陸委會發言人梁文傑的歷史反問還必須補上一段不能遺忘的事實：1949年的國民黨拒絕投降，首先是為了保存自己的政權，而不是為了保衛台灣人民當時尚未享有的民主。（資料照）如果1949年的國民黨可以為了保存自己的政權而拒絕投降，那麼經過數十年犧牲才爭取到民主的台灣人民，憑什麼不能為了保存自由而拒絕被迫接受政治安排？

台灣人民花了幾十年才擺脫國民黨的威權統治，沒有任何理由再把自己的政治命運，交給另一個威權政權決定。

（作者為白恐受難者、文字創作者）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呂昱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