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后，我们为何要重读章太炎？

中新社杭州8月22日电 题：九十年后，我们为何要重读章太炎？

——专访章太炎嫡孙章念驰

作者 曹丹

今年是中国近代著名革命家、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逝世90周年。鲁迅先生誉其为“有学问的革命家”，并言“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者，并世亦无第二人”。

章太炎先生的嫡孙章念驰，不仅亲历了家族记忆的传承，更以数十年之力投身于“章学”研究。在他眼中，章太炎一生深陷“古今中西之争”，却始终以“自国自心”为本，主张多元文明平等共存，反对线性进化与单边强权。

章太炎为何被称为“有学问的革命家”？他为何强调语言文字关乎国家存亡？近年来，越来越多海外学者加入章太炎研究，是否揭示了研究“章学”的新维度？近日，章念驰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就相关问题作出解读。

中新社记者：章太炎为何被称为“有学问的革命家”？

章念驰：鲁迅先生曾以“有学问的革命家”评价章太炎，并言“并世亦无第二人”。在我看来，这是对祖父一生最恰当的概括。

先说“学问家”。1869年，章太炎出生于浙江余杭仓前镇的一个儒医世家，自谓“吾家三世皆知医”。23岁时，他赴杭州师从经学大师俞樾，于诂经精舍苦修七载，深得考据学之精髓，由此奠定了扎实的国学根基。章太炎青少年时代正值鸦片战争后和甲午战争前，国势日蹙，这决定了他必将走上救国之路。1897年，章太炎以笔为戈，先后投身戊戌变法、辛亥革命、二次革命、护法运动，直至抗日战争。

作为公认的国学大师，章太炎的研究涵盖小学、医学、经学、佛学、哲学、史学等，尤以小学见长。他精研音韵、因声求义，对《说文解字》九千余字反复精研七十余次，因而能读懂常人无法读懂的古代文献。其文章被当时学者推崇为“最壮美之文”，却也因用典深奥，连鲁迅都感叹“读不懂，点不断”，这也导致如今涉猎此道的学者甚少。

再说“革命家”。章太炎的革命斗争往往通过学术来表达，许多文章看似谈经学、佛学、诸子学，实则借古人之口传播平等、自由的思想。当年孙中山、黄兴、章太炎分别代表三个革命团体组成同盟会，推翻清王朝。三人各有所长：孙中山长于政治领导，黄兴长于军事斗争，章太炎长于宣传工作，他们是一个整体。

1932年，东北失守，华北垂危，章太炎毅然北上见张学良，代东南民众呼吁出兵抗日，沿途讲学演说，以历史英雄事迹激发民众爱国主义精神。行至青岛，他对“行己有耻，博学于文”中的“耻”字引证亦多。他认为，人知耻方能立国，遇难而不抵抗即为无耻，因知耻近乎勇，既不知耻即无勇可言。

我想，章太炎之所以被称为“有学问的革命家”，正是因为他的学问与革命从未分离——学问为革命提供了理论与根基，革命则为学问注入了灵魂与方向。

中新社记者：在“汉字革命”呼声高涨之际，章太炎为何强调语言文字关乎国家存亡？

章念驰：这与他深厚的小学、经学、诸子学以及东西方语言文字学修养密不可分。面对“废除汉字”的浪潮，他并未狭隘遵从，而是将语言文字视为“国粹”的核心、民族生命与精神的根本寄身之所。

章太炎观察世界历史发现，强国对弱国的征服往往从消灭其语言文字开始。时值中国面临瓜分危机，他由此警告：若不保卫自己的语言文字，即便领土完整，也终将沦为精神上的奴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将语言文字视为决定民族“种性”存亡的关键，将其与“典章制度”“人物事迹”并列为国粹三大支柱，并且置于首位。在他看来，汉字不只是记录工具——其“象形、指事、会意、形声”的构造法，体现了中华民族独有的世界观与思维方式，是民族智慧的结晶。武断弃之，等于抛弃了承载思想与灵魂的文化母体。

他主张“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的热肠”，而语言文字正是激发国民认同感最有力的工具。他相信，一个民族只要还使用自己的语言，就能直接感受祖先的智慧，唤起深沉的爱国情怀——这是任何外在宣传都无法替代的内在驱动力。

正因如此，当友人钱玄同、吴稚晖等主张“汉字不灭，中国必亡”时，章太炎坚持“断然不能”。他并非墨守成规，而是积极推动文字改革，力主制定切音方案，即现在中国台湾使用的注音字母，其根本立场是“改良”而非“废除”——改革必须以保证民族文化血脉的延续为前提。

这种超越时代的清醒认识，与他“不齐而齐”的思想一脉相承，即支持多元文明平等共存、反对单边强权。这为我们在全球化浪潮中如何保持文化根基，提供了弥足珍贵的启示。

中新社记者：近年来，越来越多海外学者加入章太炎研究，是否揭示了研究“章学”的新维度？

章念驰：的确，改革开放以来，尤其近二十年来，人们思想不断得到解放。2018年，二十卷的《章太炎全集》问世，研究章太炎的新著达到六七十部，各地学者以新视角、新观点、新资料，呈现了一个更丰满的章太炎。这支“章学友”队伍正在把“章学”推向世界。

海外学者的参与，关键在于方法论和研究视角的革新。日本学者小林武的研究揭示，章太炎并非盲目地全盘接受西方思想，而是批判性地接受，从整个世界范围内来探索中国，即“传统之创造”。美国学者慕唯仁(Viren Murthy)则揭示了章太炎如何通过佛学理念，解构黑格尔的历史进步观，并构想出一种乌托邦式的愿景，试图消解特殊性与普遍性的对立。这些海外视角与章太炎思想精髓形成深刻呼应——他反对单边主义，提倡各种文明与人类选择都应得到尊重。这种共鸣在跨文化的学术对话中获得了新的印证。

海外学者的研究，不仅提供了新材料和跨文化比较的方法，更印证了章太炎的思想不仅属于中国，也属于一个多元文明平等共存的思想世界。这种超越文化隔阂与意识形态藩篱的学术努力，也在潜移默化中推动着中华文化走向海外。

祖父逝世90年了，如今，我们重读章太炎，就是要继承他的精神和学问，让他的思想在当代继续发光发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