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金额从405万元一路飙升到5900万元，稳定合作两年多的采购方突然消失无踪；货物在四方间反复交易，经调查却从未被生产出来过——
一场“转圈贸易”骗走上亿元
本报全媒体记者 王福兵 通讯员 苏诗源 赵海燕
“喂？是某凯公司吗？我们是宜秀区检察院，上个月我们到贵单位走访时提出的追赃挽损协调会拟于9月底召开。”9月22日，一通来自安徽省安庆市宜秀区检察院的电话再次燃起了某凯公司继续追回经济损失的希望。
这家公司陷入一场精心设计的“走单、走票、不走货”的“转圈贸易”骗局，损失上亿元，检察机关跳出交易假象深挖本质，以穿透式审查锁定非法占有目的。今年1月，安庆市中级法院对张某合同诈骗案作出二审裁定，维持一审判决：张某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罚金30万元。为了把“纸面上的正义”兑现为“账户里的返还”，检察机关持续追赃挽损，截至目前，已累计为企业挽回损失近5000万元。7月22日，该案入选国家发展改革委、最高人民检察院联合发布的第二批贯彻实施民营经济促进法典型案例。
迷局
收不回的资金与“纸面上的货物”
“我们公司和某诺公司长期合作，现在上亿元货款被拖欠无法收回，合作方也联系不上了……”2024年3月，公安机关收到的一起报案信息宛如一条引线，牵出了一桩历时两年多的合同诈骗案。
时间回溯至2021年6月，张某以某诺公司副总经理与财务经理的身份，在中间人的介绍下叩开了某凯公司总部的大门。他手持某诺公司和某迪公司的最新营业执照，并抛出一份极具诱惑力的合作方案：某诺公司计划采购300余万元电路板，但由于电路板组装费用高，需要找一家风投公司为组装生产公司(即某迪公司)垫资，并承诺事成之后向垫资方支付销售额10%的利润。
经风险评估，某凯公司认定该业务利润可观且风险可控，欣然入局，正式与某诺公司签订合同，成为风投出资角色。此后的两年半时间里，某诺公司共向某凯公司下单数十笔，订单金额从405万元一路飙升至5900万元，表面上双方贸易往来热火朝天、欣欣向荣。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2023年12月。某凯公司在财务复盘、核算业务总利润时意外发现，某迪公司发往某诺公司的货物，查不到任何物流运输信息。面对企业质询，某迪公司始终无法提供任何发货凭证。察觉到背后可能隐藏巨大风险后，某凯公司紧急叫停业务并试图追回剩余货款，但此时，这场交易的核心人物张某已彻底失联。万般无奈之下，某凯公司选择报警求助。
经查，截至案发，某凯公司共支付了6亿余元货款给某迪公司，某诺公司回款4.71亿余元，剩余2.02亿余元仍未结算。
破局
还原“转圈贸易”的事实真相
2024年3月，安庆市公安局宜秀分局立案侦查。鉴于案情重大疑难复杂、涉案金额巨大，宜秀区检察院第一时间组建办案团队、依法介入。面对堆积如山的账本和涉案资料，摆在办案团队面前的首要难题便是：这批查无物流信息的货物，究竟是否真实存在过？
通过反复串联对比三家公司所有涉案人员的笔录后，办案团队发现了一个荒诞的“闭环”：在某迪公司的说法里，货物由张某实控公司提供并直接送到某诺公司；在某凯公司的合同里，货物由某迪公司生产直接送到某诺公司；而在某诺公司的合作中，货物由某凯公司委托某迪公司生产直送张某。链条上的每一方均不用实际负责货物生产、发货、签收，所有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实物。这意味着存在一种可能：涉案电路板根本就没有被生产出来过。
为进一步验证猜想，办案团队逐笔追踪资金流向、逐个核实涉案各家公司的实控关系，最终证实，所谓某诺公司副总经理兼财务经理的身份系张某虚构，且该项贸易的购销双方均是张某实控公司，货物从未被生产出来过，这场虚假的“转圈贸易”就是张某为了骗取某凯公司资金精心筹谋而成。
原来，早在2021年初，张某就曾托中间人联系某凯公司，希望引入垫资资金扩大生产，却因自身企业资质不足遭到拒绝。融资失败后，他便萌生出“借壳设局”的念头：既然自己的公司资质不够，那找两家公司打个掩护不就可以了？于是，他联系曾入股的某迪公司，称有一笔已经谈好的电路板采购业务，许诺每完成一单电路板交易，便可凭借签合同、过账流水，获取每块电路板3元的好处费；又说服急需业绩的某诺公司老总洪某，为这笔所谓的电路板采购业务充当过账“中间人”。
一番谋划之后，张某拿到了某诺公司和某迪公司的营业执照。随后，他给自己披上了“某诺公司副总经理兼财务经理”的“马甲”，顺利拿下和某凯公司的垫资合作。骗局的资金流转路径就此开启：某凯公司垫资给某迪公司，某迪公司扣除手续费后转给张某实控公司；90天后，张某实控公司将加价10%的货款打给某诺公司，由某诺公司回款至某凯公司。而这90天，便是张某利用他人资金“空手套白狼”的窗口期。为维持“资金环线小火车”，这个贸易�条上所有的“利润”和“介绍费”均由张某承担。
“为制造货物流转的假象，张某指使某迪公司伪造虚假发货单，由他本人签字确认收货后，再通过网络群组发送单据，以此蒙骗某凯公司。案涉买卖合同中的货物标的、交易价格等关键信息均由张某一手操控安排，并非交易双方基于真实市场需求协商达成，完全符合合同诈骗罪的客观构成要件。”办案检察官张强介绍。
定局
穿透式审查锁定非法占有目的
2024年7月，该案被移送至安庆市宜秀区检察院审查起诉。一份份形式完备、要素齐全的书面合同，搭建起极具迷惑性的法律外壳，案件首先面临定性难题：这究竟属于普通民事合同纠纷，还是刑事层面的合同诈骗犯罪？
“能否认定合同诈骗罪，核心就是审查行为人是否具备非法占有目的。张某虚构闭环贸易项目，刻意制造交易繁荣假象，属于典型的欺诈手段。但要夯实指控根基，必须围绕非法占有资金的主观故意，搭建完整严密的证据链条。”办案团队为拨开虚假合同迷雾、直击贸易背后本质，确立“穿透式审查”办案思路，跳出纸面合同，深挖资金真实去向。
通过梳理海量银行流水，办案团队发现，张某骗取资金后，并未投入企业正常生产经营，反而将巨额款项用于购置土地、建设远超自身经营承受能力的厂房，偿还个人债务、炒股、购买房产及贵重奢侈品，还有大量资金被其用于支付交易链条中根本不产生实际价值的“利润”和“介绍费”。
为进一步查清事实，检察机关先后两次将案件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调取股权协议、全套银行流水、关联企业财务账册，重点核查资金挥霍占比、涉案企业真实经营体量；同时委托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对全部涉案资金流水开展专项审计，完整还原套取垫资款的全过程。
证据显示，张某实际控制的企业经营规模极小，且长期处于亏损状态，根本没有按期还本付息的经济能力。自2023年7月底出现700万元资金缺口之后，他非但没有及时止损，反而在短短一个月内连续追加3笔超2000万元的大额订单，企图“以新还旧”，导致资金窟窿越来越大。审计结果表明，某凯公司损失共计1.26亿余元，张某实控公司实际截留1.02亿余元。
“行为人明知自身无偿还能力，依旧不断放大债务规模，正是司法实践当中认定‘非法占有目的’的重要参考。”张强解释道。
2024年12月，宜秀区检察院依法以张某涉嫌合同诈骗罪提起公诉。2025年2月，法院公开开庭审理该案。庭审期间，辩护人主张涉案交易本质属于企业融资借款，链条各方均知情名为贸易、实为借贷。公诉人当庭予以有力驳斥：现有证据证明，某凯公司管理层经过集体研判，财务部门完成风险测算，确认项目盈利、风险可控后才签订合同、拨付货款，企业垫资行为完全建立在对张某虚构电路板购销业务的错误信任上。
法庭最终全部采纳检察机关的指控意见与量刑建议。2025年8月，张某因犯合同诈骗罪被一审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罚金30万元。被告人不服，提出上诉。今年1月，二审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结局
聚力追赃挽损，维护企业权益
“1.26亿元的经济损失，对于任何一家民营企业来说，都足以关乎企业生存发展。”张强表示，办案中，检察机关坚持惩治犯罪与追赃挽损同步推进，把资产清查、权属甄别、释法说理贯穿办案始终，全力为被害企业挽回损失。
涉案财产的权属界定难度远比预想复杂。张某骗取的大量资金经过多层“过桥”公司账户流转，去向分散、权属混乱；部分赃款被用来以案外人名义购置房产，财产登记权利人与实际出资人不一致。
为厘清涉案财产真实归属，办案团队联合公安机关从张某实控企业及其关联公司的银行账户入手，逐条逐项追溯大额资金流转轨迹，结合股权协议、转账记录、购房合同等证据，仔细甄别财产权属。对查实使用赃款购置的房产、车辆，以及冻结到位的银行存款，第一时间依法查封、扣押、冻结，做到赃款赃物应控尽控，不留追赃漏洞。
针对在这条交易链上获得过各种“介绍费”“抽成”的中间环节企业和中间人，办案团队逐一对相关主体上门开展释法说理，明确告知他们借助虚假贸易业务获取的所谓“介绍费”“抽成”，本质属于违法所得，不受法律保护；同时讲明拒不退缴涉案款项需承担的法律后果。经过耐心劝导，相关涉案人员、企业主动退缴全部违法所得。
在公检双方协同攻坚之下，业务中间人退款2044万余元，涉案企业退缴333万余元，扣押张某公司现金195万余元，查封违法所得购买的三栋房产总价值约1200万元，查封车辆等所有财物价值约1000万元，最终累计追赃挽损近5000万元。
检察机关追赃挽损的脚步并未就此停歇。二审判决生效后，办案团队多次走访某凯公司、会见企业负责人，共同研判追赃挽损可行路径。这场追赃挽损的“耐力赛”，仍在继续。
